“陈衡同志,你的方案在总体设计思路上,和现役某型号有明显差异。请解释一下,这个差异的理论依据是什么。”
陈衡看了他一眼。军装上没有任何标识,但这人说话时下巴微抬,背脊离开了椅背。习惯发号施令的人,才有这种坐法。级别不低。
“差异不等于错误。”陈衡说,“现役型号的设计思路,是在六十年代的工业基础上定型的,有合理性,也有局限性。”
他翻开计算稿最后几页。
“举一个具体的例子。现役型号的复进簧,用的是等螺距圆柱弹簧。方案简单,可靠。但高射速连发时,簧力变化曲线不够平滑,射击精度会往下掉。”
铅笔在纸上快速画出两条曲线。
“我的方案改成变螺距。初始簧力降低百分之十二,最大压缩点簧力提高百分之八。结果——”笔尖在两条曲线之间划了一道箭头,“连发散布面积缩小百分之十五到二十。”
军装中年人的眉头动了一下。“数据怎么来的?”
“计算稿第二十九页到第三十三页,全部推导过程。”陈衡把那几页纸推过去,“需要的话,我可以当场重新推一遍。”
这句话落下去。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那种安静有重量——十四个人坐在原位,目光从图纸上抬起来,重新落到陈衡脸上。
军装中年人看了那几页纸。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递给旁边戴眼镜的人,两人低声说了几句。
陈衡看不清口型,但他看见戴眼镜那人的手指在纸面某处停住,缓缓点了两下头。
下午最后一个提问。
来自那个始终沉默的白发老者。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所有人的呼吸都轻了一拍。
“小同志。”
陈衡直视他。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老者的目光沉稳,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深水,“你这套方案,如果投入试制,从零开始,需要多长时间?”
这不是技术问题。
这是一道判断题。判断的是陈衡对整条工程链路的掌控——原材料、加工、装配、调试、靶场,每一个环节的时间成本、人力缺口、设备瓶颈。
只会画图的人,答不了这道题。
陈衡沉默了五秒。
他没有急着开口。脑子里,整条试制流程从头走到尾——备料周期,关键工序的加工节拍,装配顺序,调试中可能出现的返工节点,靶场测试的弹药消耗量。
每一个数字,都是前世用时间和失败换来的。
“如果原材料到位,设备正常运转,人员配置不低于六人——”
他一字一顿。
“四十五天,出第一支样枪。”
“六十天,完成三百发寿命测试。”
“九十天,提交完整试制报告。”
白发老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那种目光不是审视,更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隐约知道答案的事。
然后老者站起来。椅子腿蹭过水泥地,发出一声轻响。
“今天的审查,我没有更多问题了。”
他对刘国栋点了点头,拿起桌上自己的笔记本,向门口走去。
经过陈衡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说话。
就是顿了一下。
门开了,又合上。
会议室里低声的议论起来。陈衡坐在原位,把散开的图纸一张张收拢,重新装进牛皮纸袋。
孙振华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松了口气,但更多的是另外一种东西。陈衡辨认了一下,像是掺了敬意的不安。
“小陈。”孙振华压着声音,“你知道最后问你话的那个人是谁吗?”
陈衡摇头。
孙振华的嘴唇动了动。
“总后的人。”
声音轻得像怕被墙壁听见。
陈衡收图纸的手没停。但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总后。
总后勤部。那是比军代室高出不知道多少层级的存在。他们直接过问一个地方兵工厂的一份改型方案,这件事本身就是信号——
要么,这个方案的价值已经被看见了。
要么,围绕这个方案的争议,已经传到了不该传到的高度。
两种可能,他现在分不清。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的灯管闪了两下,发出嗡嗡的声响。
陈衡的脚步在楼梯口停住了。
孙建国站在楼下,正和一个陌生人说话。那人穿便装,两脚与肩同宽,双手背在身后,站得像是钉在那儿的。两人压着声音,表情都很沉。
孙建国抬头看见陈衡。
脸色变了一下。
他快步上来,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小陈,今晚别回宿舍。”
“怎么了?”
孙建国的下颌绷紧。他看了一眼楼下那个便装男人的方向,又看回来。
“方文斌失踪了。”
陈衡收牛皮纸袋的手顿住了。
方文斌举报他,然后失踪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不管接下来查出什么结果——他陈衡,都会是第一个被怀疑的人。
楼梯间的穿堂风灌进来,灌得他后背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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