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三条:涉密人员外出,须提前二十四小时向保卫部门报备,注明目的地、同行人员、预计返回时间。未经批准,不得擅自改变行程。”
“第七章第五条:涉密人员的一切通信往来,包括但不限于信件、电报、电话,均须经保卫部门审查备案。”
后面还有六条。社交关系申报、住所变更登记、亲属定期审查……条条框框像一张网,从头顶罩下来,连指缝都不剩。
“说清楚一点。”孙建国目光钉在他脸上,一字一顿,“从今天起,你去哪儿,我知道。你见谁,我知道。你给谁写信,我知道。你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中间去了几个地方、在每个地方待了多久——我全都知道。”
停顿了一下。
“这不是不信任你。”
说这句话的时候,孙建国的肩膀有一个极轻微的下沉。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但陈衡看见了。
那是一种不自在。这个常年和危险打交道的人,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觉得不自在。因为他也明白,摆在一个十六岁少年面前的这些条款,本质上是一座笼子。只是笼子挂了块牌子,上头写着“保护”。
“方文斌的事,我没法告诉你细节。”孙建国声音又低了半分,“但我可以给你一个结论——他的死,排除意外。而动手的人,很可能还在这座城市里。”
他的食指叩了一下桌面。
“你比方文斌重要。重要一百倍。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陈衡合上文件。
他知道。上一世他四十多岁才学会忍受这种被罩在透明罩子里的感觉。这一世,十六岁就开始了。
沉默了几秒。他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这份文件的管控半径,延伸到家属吗?”
孙建国的表情凝了一瞬。“你是说你父亲?”
“对。他现在知道我的涉密等级吗?”
“暂时不知道。”
“以后会知道吗?”
“会。但不是现在。现在告诉他,只会让他担心,帮不上任何忙。”
陈衡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的文件。棕色硬皮封面映着窗帘漏进来的光,暗沉沉的。
五十多页。比上个月那份步枪改进方案还厚。
“笔。”陈衡说。
孙建国愣了一下,随即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递过来。铁灰色笔杆,比陈德厚书桌上那支粗了一圈。
陈衡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
白纸上印着一行字:“本人已阅读并充分理解上述全部条款,自愿遵守,如有违反,愿承担一切后果。”
笔帽拔开。笔尖落纸。
陈衡。
两个字,笔画清瘦,收笔利落,没有一丝多余墨迹。
笔合上,连同文件一起推回去。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孙建国接过文件,翻到签字页确认了一下,收进铁皮抽屉。抽屉关合的声响在屋里回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孙建国站起来,走到窗边,用两根手指撑开百叶窗帘的缝,往楼下扫了一眼。
“从今晚起,你宿舍楼下会多一个人。白班一个,夜班一个。你不需要认识他们,也不需要打招呼。当不存在就行。”
陈衡没接话。
“但如果哪天你出门的时候,发现楼下那个人不见了——”
孙建国转过身。百叶窗帘的缝在他背后合拢,那道光被掐断了。
“回屋。锁门。不要开灯。然后等我来。”
他的眼睛在阴影里亮了一下。
“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
陈衡站起来,向门口走。
手刚碰到门把手,孙建国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
“小陈。”
陈衡停住。
“方文斌的指甲缝里,除了黄铜碎屑,”孙建国说,“还有油墨。蓝色的。”
蓝色油墨。
陈衡握着门把手的手指收紧了。
蓝色油墨——复写图纸用的,技术科专用的那种。全省只有三个地方有供应。
方文斌死前碰过图纸。
什么图纸?
他转头想追问。孙建国已经低下了头,在整理桌上另一份卷宗。那个动作在说:今天的话到此为止。
陈衡转开门把手,走出去。
走廊尽头窗户开着。热风裹着梧桐叶的气味涌进来。
他走了几步,脑子里迅速拉出一条线。
方文斌,二级技术员,权限只到丙级图纸。蓝色油墨是甲级以上技术资料才用的复写规格。他的指甲缝里有甲级图纸的油墨残留,说明他在死之前,接触到了远超自己权限的东西。
黄铜碎屑加蓝色油墨。
弹药相关的甲级以上图纸。
整个红星厂,目前符合这个描述的技术资料,只有一份。
他刚刚锁进抽屉里的那份。
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改进方案。
陈衡的脚步没有停。呼吸没有变。脸上什么都没有。
但他脑子里已经翻起了风暴。
方文斌碰到了他的方案——或者方案的某个早期版本。然后方文斌死了。
这两件事之间如果存在因果关系,那么杀方文斌的人,真正想要的东西,就是那份方案。
而那份方案,现在在他手上。
陈衡走下楼梯。
阳光铺满整个院子,白花花的,晃眼。他眯了一下。
余光扫过梧桐树下的阴影。
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年轻人蹲在那儿系鞋带。系得很慢。
太慢了。
陈衡收回视线,大步朝宿舍走去。
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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