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熄灯之后,他点起台灯。十五瓦的灯泡,光圈只有巴掌大。他就在那巴掌大的黄光里一页页翻书。
书是孙振华借的,一箱子苏联原版技术资料,俄文。前世搞军工,俄语几乎算必修课。他读得快,笔记记得更快——把书上的理论和脑子里的知识逐条比对,标记苏联人已经走到了哪一步,离终点还差多远。
差得远。
但有几个方向,思路已经踩对了。只要稍加引导,十年甚至二十年的弯路可以直接省掉。
他用自编的一套编码把这些发现写进笔记本。编码规则只在他脑子里。本子落到任何人手上,看到的都是一堆毫无意义的数字和符号。
老周来找过他三次。
第一次是八月中旬的一个晚上。老周提了一瓶散装白酒和两个搪瓷杯,敲门进来。两人坐在床沿上喝,老周聊厂里的事——哪个车间换了新主任,哪台设备又趴窝了,谁家的小子要去当兵。陈衡听着,偶尔应一声。
酒喝到半瓶,老周忽然问:“你那些图纸,画的啥?”
“工艺改进方案。”
“哪方面的?”
陈衡看了老周一眼。昏暗的灯光下,老周的眼睛亮得扎人。
“枪管的。”
老周的手停住了。搪瓷杯悬在嘴边,白酒味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声音压得极低。
“知道。”
老周把杯里的酒一口闷了,没有再问。
第二次是九月初。老周带来了一根他自己车的轴——用库房里一台半报废的小车床,手工车出来的。轴面光洁度一般,但尺寸精度让陈衡眼前一亮。
“你试试。”老周把轴递过来。
陈衡接住,放在掌心慢慢转了一圈。指腹划过轴面,感受微米级的起伏。
“跳动量,两丝以内。”
老周咧开嘴笑了。陈衡进厂以来,头一回见老周笑成这样——痛快、得意,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我琢磨了你修那台C620时候的手法,刀具角度的事想通了大半。”老周拍了拍手上的铁屑,“剩下的,你得教我。”
陈衡放下轴。
盯着老周看了几秒。胸口有什么东西微微发烫。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图纸,铺在床上。
“师傅,你看这个。”
老周凑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分钟。他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
“这是……”
“我需要你帮我车一个样件。精度要求标在这儿。”陈衡指了指图纸角落的一组数据。
老周倒吸一口凉气。
“你小子疯了。”
“能做吗?”
窗外的虫鸣声一阵接一阵。
老周沉默了很久。
“能。”
第三次,老周没有来。
九月十七号晚上,陈衡照常点灯翻书。忽然有人敲门。
两下,停了。
老周敲门的习惯是三短一长。
陈衡合上笔记本,塞进枕头底下。
“谁?”
门外安静了两秒。
“小陈同志,我是林代表。打扰了,有件事想跟你聊聊。”
陈衡的手指慢慢收紧。
台灯在墙面上投出一圈昏黄的光,一动不动。
他走到门边,手搭上门把。
铁门把冰凉刺骨。
九月的夜晚,不该这么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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