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建国说的那句话,在陈衡脑子里盘旋了整整三天。
公安系统的档案。不是红星厂的。
这意味着钟鸣的身份远不止“军方代表的随行人员”那么简单。一个能直接调阅公安系统档案的人,至少是省厅级别以上的。他来红星厂,表面上是看步枪方案,实际上——
陈衡没有再想下去。
他把自己埋进了图纸里。
两个多月。七十二天。每天十四个小时以上。他把自己关在项目组那间改造过的办公室里,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几乎不出门。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或者说,一切刚刚开始。
三百二十七张图纸。
陈衡把最后一张零件图的尺寸标注核对完毕,放下鸭嘴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指尖有墨渍,右手中指第一关节处磨出了一层硬茧——那是长期握笔压出来的。
他站起来,把图纸按顺序铺开。
先是总装图。四开的硫酸纸上,一支步枪的完整结构纤毫毕现。枪管、机匣、枪机、击发组件、导气装置、枪托——每一个部分都有清晰的剖面线和指引标注。
然后是分总成图。枪机组件、导气组件、击发组件、供弹组件、瞄准组件……十二张。
最后是零件图。三百一十三张。从枪管到最小的一颗销钉,每一个零件都有独立的图纸,每一个尺寸都标注了公差范围,每一个表面都注明了粗糙度要求。
图纸铺满了三张拼在一起的办公桌,溢出来的部分垂到了地面。
小李第一个走过来。
他是项目组里负责计算和绘图的大学生,二十四岁,戴副眼镜,做事一板一眼。这两个多月里,他帮陈衡完成了大量的强度计算和尺寸换算工作。
但总装图和关键零件图,陈衡没让任何人碰。全部是他自己画的。
小李弯下腰,凑近总装图。
他没有说话。
大刘从车间那边赶过来,手上还带着机油味。他是项目组的加工担当,三十一岁,膀大腰圆,能把车床摇出花来。他走到桌边,目光在图纸上扫了一遍,然后定住了。
他也没有说话。
小王最后到。她抱着一摞试验数据记录本,站在人群外围,踮起脚尖往里看。看了几秒,她把记录本慢慢抱紧了一些。
办公室很安静。窗外有风,把厂区广播的尾音吹得断断续续。
陈衡靠在墙边,观察着每个人的反应。
小李的手指悬在总装图上方,沿着导气管的走向缓缓移动,但始终没有触碰纸面。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又张开。
大刘的反应更直接。他盯着枪机组件的剖面图,眉头先是皱起来,然后慢慢松开,最后整个人的表情变得空白——那是一个老师傅看到超出自己理解范围的东西时,才会有的表情。
“这个枪机回转闭锁……”大刘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跟咱们现在用的不一样。”
“不一样。”陈衡说。
“回转角度减小了?”
“从原来的大角度回转改成了小角度。闭锁突笋从两个增加到三个,均匀分布。”
大刘吸了口气。“这样的话,闭锁面积增大,闭锁时间缩短,但加工精度要求……”
他没说完。因为他已经看到了零件图上标注的公差——正负零点零一五毫米。
“这个精度,”大刘抬起头看陈衡,“咱们厂的设备,能干出来吗?”
陈衡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桌边,从那堆图纸里抽出一张——编号JG-017,枪机体。
“看这里。”他指着图纸上一处加工基准的标注。“我把关键配合面的最终精车工序单独列出来了。用咱们修好的那台C618,换上我磨的那把刀具,主轴转速定在每分钟八百转,进给量零点零五,分三刀精车。最后一刀留量不超过零点零三。”
大刘的眼睛眯了起来。他在心里默算了几秒。
“能干。”他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但是容错空间太小。一批零件里头,废品率可能超过三成。”
“所以我在工艺卡上加了一道中间检测。每完成一道关键工序,立刻上千分表检查。不合格的当场返工,不要等到最后总检再发现问题。”
陈衡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讨论食堂今天吃什么。但大刘听出了别的东西。
这不是一个十六岁孩子该有的语气。
这是一个在生产线上摸爬滚打过无数次的老工程师,才会有的条件反射——他不仅设计了零件,还把怎么造、用什么设备造、每一步可能出什么问题、出了问题怎么补救,全都想好了。
小李这时候才开口。
他推了推眼镜,指着总装图上导气装置的位置。“陈衡,这个导气孔的位置……我算过,按照你给的参数,导气孔距离枪口的距离比63式短了将近四十毫米。这意味着导气压力会更大。你是故意的?”
“是。”
“为什么?”
“因为我把枪机质量减轻了百分之十五。”陈衡走到另一张图前。“枪机轻了,需要的后坐能量就小。但导气压力增大的同时,作用时间缩短了。两者抵消之后,自动机的循环速率提高了大约百分之二十,同时后坐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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