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从今天开始,这个任务涉及的一切信息,不能对任何人提及。包括家属,包括车间里其他同事。这是保密纪律,不是我定的,是上面定的。”
七个人的表情微微变了。“上面”两个字,在这个年代有特殊的分量。
陈衡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加工过程中遇到的任何问题,任何疑问,第一时间找我。不要自己猜,不要自己试。这批零件的精度要求,可能跟各位师傅以前加工过的所有东西都不一样。”
赵师傅的眉毛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忍住了。
“第三,”陈衡的语气稍微放缓了一点,“我知道各位师傅的技术水平,都是厂里最好的。今天能站在这里的人,是我一个一个挑的。但我还是要说——这次任务,可能会让各位觉得难。很难。”
他停顿了一秒。
“难是正常的。因为我们要做的东西,以前没人做过。”
马建军忍不住了,先开了口:“小陈,你就别卖关子了。到底做什么?”
陈衡没直接回答。他转身走到车间角落的一张工作台前,掀开盖在上面的帆布。
帆布下面是一摞蓝图。
不是全部三百多张——那些已经锁起来了。这里只有二十张,是第一批试制零件的加工图。
陈衡拿起最上面一张,展开,用四个铁块压住四角。
“赵师傅,请过来看一下。”
赵师傅踱步过来,弯腰凑近。他的眼睛先扫了一遍整体轮廓,然后停在了尺寸标注上。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这个公差……”赵师傅直起腰,表情变得严肃,“正负一丝?”
“枪管节套的配合面,”陈衡指着图上一处关键尺寸,“这里是正负半丝。”
车间里安静了两秒。
正负半丝。也就是正负0.005毫米。在这个年代,用这个厂的设备,要在一个结构零件上做到这种精度,几乎等于在钢铁上绣花。
赵师傅盯着那个数字,嘴唇动了动。
“小陈,我干了三十年车工,这种精度我做过——在量具厂,磨量规的时候。但那是在精密磨床上磨出来的,不是车出来的。”
“我知道。”陈衡说。他从图纸旁边拿起一张手写的工艺卡片,递给赵师傅。“所以我写了专门的加工方案。”
赵师傅接过卡片,从头看到尾。他的眉头先是皱紧,然后慢慢舒展,最后变成了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不敢相信,又像是恍然大悟。
“三次走刀,逐步逼近?”他抬头看陈衡,“中间还要做时效处理消除应力?”
“对。粗车之后自然时效二十四小时,半精车之后再时效十二小时,最后精车。每一步的余量我都标了,你看一下合不合适。”
赵师傅重新低头看卡片,这次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看到最后,他抬起头,目光里的怀疑已经完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老手艺人遇到真正行家时才有的郑重。
“小陈,这个方案,谁教你的?”
陈衡看着他的眼睛。
“没人教。自己琢磨的。”
赵师傅沉默了好几秒。旁边的马建军伸手把卡片拿过去看,看完之后又递给钱大明。卡片在六个人手中传了一圈,车间里一直没人说话。
最后是老周打破了沉默。
“行了,都看完了。”他从口袋里抽出手,拍了拍赵师傅的肩膀,“老赵,你觉得能干不能干?”
赵师傅慢慢点头。
“能干。按他这个方案走,能干。”
“那就干。”老周转向陈衡,嘴角带了点笑,“小陈,你继续讲。”
陈衡点头。他又展开了第二张图,然后是第三张、第四张。每一张图他都详细讲解了加工要点——从装夹方式到刀具选择,从进刀量到转速,甚至连冷却液的浓度配比都写得清清楚楚。
工人们听得极其认真。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走神。他们都是干了大半辈子的老手艺人,听得出来这个少年在说什么——他不是在背书本,他是在用一个真正加工者的思维方式,把每一个技术难点掰开了、揉碎了,变成他们能理解的语言。
这种讲法,不是学校里能学到的。
这是在车间里泡了几十年的人才有的本事。
但他才十六岁。
钳工李铁柱听到一半的时候忍不住插了一句:“小陈,你说这个枪机组件的配合间隙要控制在一道以内,那我手工研配的时候用什么基准?”
陈衡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支铅笔,在图纸空白处画了一个简图——三个面的配合关系,注明了研配顺序和检测方法。
“先配这个面,用平板打表找正。然后以这个面为基准配第二个面。第三个面最后配,但不是直接研,是用刮刀修。”
“刮刀?”李铁柱愣了一下,“这么小的面,用刮刀?”
“对。我会给你磨一把专用的小刮刀。刃口宽度三毫米,刃磨角度取四十五度。”陈衡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到时候你先在废料上练两天,找到手感再上正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