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陈德厚只说了两个字。
陈衡回过神,把咸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陈德厚又看了一眼工作台对面的工具柜。封条贴得平整,编号和登记本上的一致。柜子旁边摞着陈衡反复核对过的记录,纸边已经被翻得微微发软。
他不懂枪。但他看得出来,儿子把跟那东西有关的每一张纸都理得过分整齐。
“你这两天没怎么睡?”
“睡了。”
陈德厚看了看他的眼眶。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到了傍晚,老周提着一个搪瓷缸子进来了。缸子里是热水,飘着几片茶叶。
“喝点,压压火。”
陈衡接过来,喝了一口。茶叶不知道是什么品种,苦得人直皱眉。但热水下肚,胃里确实舒服了一些。
老周在他对面坐下,打量了他一会儿。
“我这辈子见过各种急法。赶工期急的、等验收急的、等提干急的。”老周慢悠悠地说,“就没见过你这种急法。”
陈衡端着缸子没说话。
老周嘬了嘬牙花子:“活脱脱跟等媳妇生孩子一样。产房门口来回走,一步都停不下来,偏偏门开不了,里头什么情况一点不知道,光剩干着急。”
陈衡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确实动了。
“区别是,”陈衡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媳妇生孩子,孩子健不健康你控制不了。但这支枪——”
他顿了顿,看向贴着封条的工具柜。
“——能不能打准,理论上我应该控制得了。”
“所以呢?”
“所以更急。”
老周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要是没底,反而不会这么焦。大不了推倒重来。怕就怕在你觉得自己全做对了,结果还是不行。那就不是哪个零件的问题了——是你的判断、你的手艺、你这辈子积累的所有东西,全都要打个问号。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信不过你自己的手?”
陈衡没回答。
信,还是不信?
他当然信。前世他经手的型号最终都走到了定型,但试验阶段没有哪个真正一次不出问题。
那是有数控机床、有三坐标测量仪、有完善工艺体系的前世。
这辈子他能依靠的,只有修好的旧机床、有限的量具和锉刀,还有老吴、张有根这些老师傅的一双双手。
够不够?
答案只能等靶场给出来。
第三天。
早上五点,陈衡就醒了。准确地说,他根本没睡。后半夜他躺在床上,把试射流程又过了十遍。每一遍的结论都是“没有问题”。每一遍的“没有问题”都让他更加烦躁。
他爬起来,洗了把脸,去了车间。
老周已经在了。
“今天下午三点,靶场。”老周递给他一张条子。
陈衡接过来。
手指轻微地抖了一下。
很轻微。如果不是刻意注意,根本看不出来。但老周看见了。
陈衡把条子叠好放进口袋。
保卫科员也到了。他核过排期条和封号,剪开封条,打开工具柜。
陈衡走到工作台前,最后一次拿起了样枪。
这一次他没有检查。该检查的早就检查到不能再检查了。
他只是握着。
把枪握在手里,感受金属的温度从手心传上来。冰凉的,然后慢慢变温。
这是他穿越到这个年代之后,牵头做出的第一件完整样品。不是修好的,不是改装的。是从图纸到毛坯,再从毛坯到成品,由他带着项目组和老师傅们一点点做出来的。
他前世设计过的武器比这先进一百倍。但没有哪一件,让他离车床、锉刀和每一道工序这么近。
这是第一件。
老周站在旁边,看着他攥着枪不放手的样子。
“放下吧。”老周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是骡子是马,下午拉出来遛。”
陈衡把枪擦净,放回枪套。
保卫科员核对空膛和编号,将样枪重新锁回柜中,贴上临时封条。下午出发以前,再按手续办理出库。
陈衡转身走出车间。
门外的阳光很烈。九月的江南,暑气还没完全散尽。他眯了眯眼,朝宿舍的方向走去。
还有十个小时。
他得去睡一觉。
睡不着也得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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