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深的一刀在右肩,切断了肩部的肌腱和神经。”
“现场处理得很干净。没有提取到有价值的指纹和足迹,也没有发现能指向身份的遗留物。钢丝绊索事后被回收,要不是秦远征被一个赶夜路的县药材公司收购员碰巧发现,送到了县医院,这事儿至少要过两三天才能被发觉。”
“等他失血过多死在路边。”陈衡说。
“对。”
沉默。
风扇继续转着,发出单调的嗡嗡声。桌上那几张照片摊在灯光下,黑白影像里的血迹比彩色的还刺眼。
陈衡盯着那条碎石公路的远景照片。
一个四十三岁的导弹专家,替国家干了二十来年的尖端技术,好不容易批了十天假回老家看看。骑着自行车走在山路上的时候,他在想什么?想老家的饭菜?想还没写完的论文?想回去之后要调的那组参数?
他什么都不会想到。
他不会想到自己是一个目标。不会想到有人已经在这条路上踩了不知道多少次点。不会想到那根几乎看不见的钢丝正等在坡道最陡的地方。
因为他觉得自己安全。
他觉得自己只是一个搞技术的普通人。
陈衡前世也这么觉得过。
“有线索吗?”
孙建国摇头。“省厅和部里都派了人,暂时没有实质性进展。唯一能确认的是——赵明远的事,不是孤立的一起。”
“什么意思?”
“赵明远之前,今年已经发生过三起类似事件。”
陈衡攥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圈。
“第一起在春节前后,北方某研究所的光学专家,回乡途中遭遇车祸,车轮被人动过手脚,连人带车翻下山坡,命保住了,脊椎受损,下半身瘫痪。”
“第二起在四月,西南某基地的化工专家,食物中毒,查出来是慢性毒剂,投毒时间至少持续了一个多月。发现得还算及时,送到部队医院抢救,人没死,但肝肾功能永久受损。”
“第三起,就是秦远征。”
“加上赵明远,四个地点,四个不同的技术领域,表面看连手法都没有固定章法。”
孙建国用手指点了点文件里并列的四段案情摘要。
“但有一个共同点。”
“受害者全是各自领域的核心技术人员。”陈衡替他说完了。
孙建国抬头看他。
目光很复杂。里面有审视,有确认,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你反应很快。”
“这不需要反应快。四个人倒下去的方式不一样,被毁掉的却都是他们最值钱的东西。”
这句话说得太冷静,不像一个十六岁的人该有的冷静。孙建国盯了他两秒,没有追问。
“所以你来找我,不只是打听。”孙建国在桌后坐下,靠进椅背,换了个姿态。
陈衡没否认。
“我想知道一件事。”
“问。”
“这四起袭击,实施者有没有可能是同一个组织?”
长久的沉默。
风扇转了整整四圈。
“通报上没写。”孙建国说,“但我个人判断——是。”
“依据?”
“直觉。”他顿了顿,“二十年干保卫的直觉。这四起案子单独看,完全不相关,地域、手法、目标领域全不一样。太干净了。干净到不正常。街头流氓干不出这种活儿,一般的特务网也做不到四次出手都打中目标,还不留下能追到人的身份线索。”
他伸出四根手指。
“四刀砍在四个不同的地方,但每一刀都精准地砍在最值钱的位置上。这不是几个人各自为战,这是一把手术刀在系统性地切割。”
手术刀。系统性。切割。
陈衡的大脑高速运转。
前世,杀他的那些人也是这种风格。押运路线临时变更,C级安保替代A级规格,爆炸时间点精确到车辆驶入无监控路段。那不是一个人的手笔,那是一套系统在运行——有人掌握信息,有人规划路线,有人安排执行,有人负责收尾。
一条流水线。造火箭有流水线,杀人也有。
“二二一所在西北。”陈衡突然说了一句看似不相关的话。
孙建国愣了一下,然后懂了。
西北。而红星厂在江南。
隔着几千公里。
但如果那把“手术刀”真的存在,几千公里的距离毫无意义。
“你想多了。”孙建国说。
“我没有。”陈衡的语气平得厉害,“你也没觉得我想多了。”
两人对视。
孙建国先移开了目光,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火苗跳了两下,他吸了一口,烟雾在风扇吹出的气流里碎成游丝。
“省厅已经加强了对重点单位的安保部署。我们厂的保卫力量也会增配,具体方案我已经报上去了。”
公事公办的语气。
但他下一句就变了。
“你最近别一个人往外跑。出厂区要报备,库房那边我会安排人盯着。”
他看着陈衡的眼睛。
“你不是秦远征。你现在还没值钱到那个份上。但按你小子这个速度,迟早的事。”
陈衡站起来,把喝了一口的凉茶放回桌上。茶杯底部在桌面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圆印。
“我知道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手握上门把手的时候,停了一下。
“孙科长。”
“说。”
“秦远征的手,还能保住吗?”
烟头明灭。
“通报上写的是——尽全力抢救中。”
尽全力。
在这种通报里,没有“伤情稳定”,也没有“功能可以恢复”。
那就说明,谁也不敢保证结果。
陈衡拧开门栓,推门出去。
走廊里的光比办公室亮,他眯了一下眼。
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回响,。
他的右手在裤兜里攥成了拳头,五指收得很紧,骨节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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