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床。C616。主轴箱。
输入轴,中间轴,输出轴。齿轮一对一对咬合,动力从前一级传到后一级。
数字没有感情。这是它最大的优点。
转速。进给。螺距。
每一项都有边界,每一个结果都能反推原因。
手指不抖了。
他慢慢松开被单,掌心有四个月牙印,火辣辣的。
他举起手,借着窗外的月光看了看。
十六岁的手。骨节分明,手指细长,皮肤白净。
没有前世那些老茧、伤疤和机油永远洗不干净的黑色纹路。
干干净净的。
陈衡盯着这双手看了很久。
前世那双手拆装过发动机零件、画过炮管截面图,也曾在ICU里拖着输液管给导师发邮件。最后那双手被炸成了什么样,他没看到,大概也不值得看。
现在这双,连个老茧都没有。像重新发了一副牌。
他慢慢把手放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皮有些剥落,露出里面的灰砂层。
他看着那些不规则的剥落痕迹,大脑逐渐恢复冷静。
秦远征的事打开了一道口子。
他以为穿越之后,换了身体、换了时代、换了身份,前世的一切就能封存。
太天真了。
身体是新的,记忆不是。
他闭上眼睛。
隔壁陈德厚的鼾声还在继续。中间断了一下,翻了个身,又接上了。
门关着。墙隔着。他爸觉得这就够了。
陈衡听着那鼾声。
而这个世界上有人专门干另一种活。秦远征骑着自行车走在山路上的时候,大概也觉得够了。
陈衡翻回来,平躺着,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泡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
他的心跳终于降到了正常范围。
手脚回暖。
冷汗在蒸发,皮肤上留下黏腻的盐渍。
他偏过头,看见枕边上海牌手表的夜光指针已经从三点十一分走到了三点五十八分。
四十七分钟。
意识渐渐清明。
他开始想一件事。
秦远征被砍了十四刀,手废了。
赵明远被砍了三刀,脖子差两公分切到颈动脉。
他被一辆货车撞成重伤。再后来,被炸死在押运车里。
这几件事之间有没有联系?
理性告诉他:大概率没有。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
但直觉在叫。
前世那个组织的手法——精准、冷血、零冗余。
今生秦远征案的特征——“手术刀式的系统性切割”。
孙建国的原话。
太像了……
他停了下来。
在想什么呢?自己在想什么?
陈衡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他还没有足够的样本。只有两个来自不同世界的碎片。这不足以证明什么。
但他睡不着了。
窗外有虫叫。七月的江南,夜里全是虫子的天下。蝉还好,叫到天黑就消停了,蛐蛐不一样。越黑越来劲。一声接一声。
陈衡听着那些虫鸣,慢慢把双手放在胸口,十指交叉。
明天早上起来。
去库房把C616的尾座精度再校一遍。
然后把手里那份改进方案的传动部分重新算一遍。
活要干。
觉要睡。
命要保。
他闭上眼。
这次,没有再看到哈尔滨的天空。
只有车床主轴箱里齿轮咬合的画面。一组一组。精确。可靠。
他就是靠着这些齿轮转动的节奏,熬到了凌晨四点十九分。
然后终于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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