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吃了三个包子,一碗稀饭。
陈德厚吃了四个。
父子俩坐在食堂角落,谁也没说话。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皮厚馅少,但热乎。这年头能在食堂吃到猪肉馅的包子,已经算厂里难得的好伙食了。
吃完饭,陈德厚去了车间。
陈衡说今天身体还有点乏,想在家歇半天。
陈德厚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点点头走了。
这一眼里有审视,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刻意的克制。陈德厚不是看不出儿子有事,只是不习惯追着问。他的办法一向笨拙:先问一句,给人留个开口的地方;对方不说,他便不逼,只在旁边多留一只眼睛。
陈衡回到家,反锁了门。
把枕头下面的笔记本抽出来。翻到第八行那个问号的后面,空了两行。
然后他坐在床沿上,盯着那张空白页,整整坐了十五分钟。
不是在发呆。
是在做一道选择题。
前世的他,被一辆两吨重的货车撞翻在哈尔滨的路边。
躺在零下二十三度的地面上,看着一个人走过来。不慌不忙,蹲下身,从他手里抽走了装着核心方案的公文包。
他什么都做不了。七分钟。整整七分钟,他躺在雪地里,等救护车。
那七分钟里,他最先惦记的是公文包和方案,后来只能一遍遍数自己的心跳。
真正意识到另一件事,是他从ICU醒来以后。
从货车撞过来,到那个人弯腰拿走公文包,他身上没有任何能够形成威慑、为自己争取时间的东西。哪怕口袋里真有一把水果刀,也未必改变得了那次结果。
可“没有胜算”和“毫无还手之力”,终究不是一回事。
后来,押运车里一声爆炸。那次连七分钟都没给他。
一个为国家设计了三型制式步枪的人,从头到尾,手无寸铁。
荒诞吗?荒诞。
但这就是现实。前世的他,和许多搞科研的人一样,总觉得武器是交给别人使用的东西,直到威胁先一步落到自己身上。
陈衡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三个字。
护身符。
笔画很重,几乎要透过纸背。横平竖直,一笔一划,写得不像字,倒像在刻碑。
这三个字他想了很久。不是今天才想的,是从醒过来那天就开始想的。从他确认自己还活着——或者说,换了一种方式活着——的那一刻起,这个念头就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
拔不掉。
他把笔记本平放在膝盖上,翻到新的一页。
拿起那根铅笔。铅笔是红星厂发的,笔杆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已经磨得只剩“人民”两个字了。铅芯偏软,大概是2B的,画线条还行,标注尺寸会糊。
凑合用吧。
他开始画。
第一条线落下去的时候,手腕没有任何犹豫。
这不是灵感迸发,这是蓄谋已久。
一把枪的设计,从来不是从枪管开始的。
是从使用场景开始的。
谁用?不是战士。不是特工。是科研人员。是那些整天跟图纸、车床、实验数据打交道的人。他们不会有系统的射击训练,不会有专业的战术素养,甚至可能一辈子都没摸过枪。
但他们可能在某一天,毫无征兆地,成为靶子。
就像前世的他自己。
所以这把枪的第一要素不是火力,不是射程,不是穿透力。
是简单。
简单到一个从没碰过枪的工程师,在遇袭的瞬间,能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完成掏枪、指向和开火。
两秒。
从确认危险到打出第一发,目标控制在两秒以内。这不是对使用者的承诺,而是他给设计设下的约束:不能增加多余步骤,不能要求人在惊恐中完成精细操作。
能少一步,就必须少一步。
多一秒都是奢侈。
铅笔在纸上移动。线条干净利落,没有一根多余的。
枪型轮廓逐渐成形——很小。
比他熟悉的国内常见制式手枪都要小上一圈。全长不超过一百三十毫米。全重控制在四百克以内。
候选口径——他写下一个数字:5.8毫米。
这个口径在这个年代的国内还没有现成体系。陈衡记得前世积累下来的弹道和终点效能数据,但记得不等于现在就能造出来。弹药来源、膛压匹配、材料强度和加工能力,全都要重新验证。
于是他在数字旁边补了两个字:候选。
他继续画。
枪管短,自由枪机原理,内置击针。省掉一切不必要的零件。
没有外置保险——采用握把保险加扳机保险的双保险设计。目标是在非射击状态下尽可能降低误击发风险,同时把危急时刻的操作压缩到最少。
他不打算在这把枪上炫技。
任何复杂的机构都意味着多一个故障点,多一秒操作时间,多一分在关键时刻掉链子的可能性。而这把枪的使用者,承受不起任何“掉链子”。
弹匣容量:6发。
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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