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人最难办。
因为他给出的每一句话都能落在地上,偏偏地底下还埋着东西。
孙建国翻开抽屉,拿出一本旧登记簿。
“你要真想做这个,先别乱问。问错人,传出去不好听。”
“明白。”
“以后有关安全的事,直接找我。”
陈衡点头。
孙建国又道:“还有,不准自己瞎试。”
陈衡看了他一眼。
“我看起来很不稳妥?”
孙建国嗤了一声。
“你看起来太稳妥了,稳妥得不正常。”
陈衡没反驳。
有时候被怀疑不是坏事。
没人盯着才可怕。
从保卫科出来,天色暗了些。
陈衡没有回筒子楼,而是去了厂医院。
值班医生姓赵,四十来岁,戴着旧眼镜。
陈衡坐下后先问工伤——划伤、撞击、失血、昏迷。赵医生开始还耐心回答,问着问着,手里的笔停住了。
“你怎么突然关心这个?”
“厂里机器多,事故也多。想整理一下自救常识。”
赵医生点点头。
“这个倒该学。车间里有些同志胆子大,受了伤还硬撑,耽误事。”
陈衡等他放松下来,才把话头拐了个弯。
“人受惊的时候,身体会怎么反应?比如突然被撞击,或者遭到突然袭击。”
赵医生推了推眼镜。
“你这个假设有点多。”
“我只问生理反应。”
赵医生看了他几秒,讲了几条。看意识,看呼吸,看出血,看是否能移动。讲完又补了一句:“人受惊时肌肉会僵。僵不是有力,是失控。什么精细动作都做不了。”
陈衡把这句话记死了。
赵医生忍不住问:“你一个孩子,操这心干什么?”
“觉得命挺贵。”
赵医生愣了一下,叹口气,没再多说。
他从厂医院出来时,天已经擦黑。
路灯一盏盏亮起,光线昏黄,厂区的水泥路被照出断断续续的亮块。
第二天午休,陈衡依约又去了保卫科。
他先向孙建国说明了来意。
孙建国正在里间核对昨夜的巡查记录,听完只给了他一句话:“一般避险原则可以问,具体部署不准碰。”
陈衡答应下来,这才找了两个值班同志。
一个姓马,一个姓何,都三十上下,退伍回来分到厂里。
陈衡拿着一张只标出食堂、医院和主路的人流草图,问他们哪些地方下班后容易落单、夜间看不清路时应该怎么走、遇到外来人员纠缠该如何处置。
至于巡逻路线和门岗换班,他刚起了个头,小马便摇了摇头。
“这个不能跟你说。”
陈衡没追问,只在本子上记了一句:保卫部署不纳入个人预案。
问到后面,小马忍不住乐了。
“陈衡,你这是要抢我们饭碗啊?”
陈衡摇头。
“我抢不了。你们干的是实战,我做的是纸上推演。”
小何笑道:“纸上推演也厉害。你们搞技术的,动不动就拿尺子量世界。”
陈衡看着图。
“尺子量不出人心,但能量出漏洞。”
小马笑意收住。
陈衡问:“如果厂里一个文职人员下班后遇到陌生人纠缠,身边没有你们,最现实的自保办法是什么?”
小马想了想。
“喊人,往亮处跑,别逞强。”
小何补一句:“别跟对方理论。敌人不是来讲理的。”
陈衡记下。
“如果是女同志,或者上了年纪的技术员?”
“别单独走。能结伴就结伴,真遇上事,先喊人,别怕丢面子。”
“如果手里拿着饭盒、文件包、雨伞,这些东西能不能起到阻隔作用?”
两人对视一眼。
小马挠了挠头。
“这还真没细想过。”
陈衡又问:“如果要给他们配一种随身小物件,不能吓人,平时不影响工作,关键时刻能争取脱身时间,你们觉得最麻烦的问题是什么?”
小何皱眉。
“误用。”
小马接着说:“还有保管。东西一旦发下去,丢了、借了、让孩子拿去玩,都麻烦。”
陈衡的笔尖停了停。
他把“误用”“保管”“训练”三个词圈起来。
小马凑过去看。
“你还真记啊?”
“嗯。”
“你这是准备给厂里写报告?”
“算是。”
“报告叫啥?”
陈衡想了想。
“文职人员紧急避险与自救需求调研。”
小何听得牙疼。
“你们技术口取名字真有一套,听着就让人想开会。”
陈衡难得笑了一下。
“那换个短的。”
“啥?”
“别死手册。”
小马差点把茶喷出来。
“这名字可不敢往上报。”
陈衡把本子合上。
“所以只在心里叫。”
笑声过后,屋里又安静下来。
小何看着陈衡,忽然问:“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陈衡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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