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药库在厂区最里面。
从研究室过去,要穿过两道岗,一道铁门,一间登记室。
陈衡到的时候,孙建国已经等在门口。
保卫科的人站得笔直,登记本摊在桌上,旁边放着铅笔、印泥和封条。
墙上贴着几行大字,字不花哨,却压得人心里发沉。
入库登记。
双人同行。
不得私取。
不得私藏。
不得擅拆。
每一条都不是写给墙看的。
孙建国看了陈衡一眼。
“今天要查什么?”
“配套弹药。”陈衡把手里的申请单递过去,语气平稳,“前面那套结构,如果真要做实件,不能只看枪本身。枪和弹分不开。弹不合适,枪再漂亮也只是摆设。”
孙建国接过单子,扫了一遍。
上面写得很规矩。
“现有小口径手枪弹药及结构资料调研。”
没有用途,没有型号,没有多余说明。
这很陈衡。
该说的一个不落,不该写的一个字不多。
孙建国把单子递给库管。
库管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兵,脸上没什么表情,先看公章,再看签字,最后看陈衡。
“你一个搞结构的,来弹药库研究弹?”
“结构离不开弹。”陈衡说,“尤其是短管武器。后坐、供弹、可靠性,全被它牵着走。”
库管没接话。
他见过不少来弹药库的人。有的兴奋,有的紧张,有的装老成。
陈衡不一样。
他站在那里,不急着进,也不东张西望。
手里只拿一个硬皮本,一支铅笔,口袋都是空的。
专业的人进危险地方,第一件事不是表现胆子大。
是把自己变得好检查。
孙建国抬了抬下巴。“按规矩来。”
库管点头。
登记。核对。搜身。封包。铅笔也要登记编号。
硬皮本翻开检查,每一页都盖临时入库章。
陈衡配合得很彻底。
不是因为他不懂这些流程,恰恰因为他太懂。
危险品管理这件事,最怕“差不多”。
差不多,就是事故最喜欢的温床。
等铁门打开,里面的气味先涌出来。
油脂、纸箱、金属、木架,还有火工品库房特有的压抑味道。
灯不亮,光线被控制得很低。
货架分区摆放,标签清楚。每一箱都有编号,每一个编号都能在账本上找到出处。
陈衡进门后,脚步放轻。
不是敬畏神秘。
是敬畏规矩。
库管走在前面,指了指右侧一排柜子。
“这里是手枪弹和部分样品弹。只能看外观和登记资料,不准拆。”
陈衡点头。“我只看尺寸关系、包装记录、使用备注和故障反馈。”
库管停了一下。“你还要看故障反馈?”
“弹药不是只管打响。”陈衡翻开本子,“打不响、卡壳、抽壳不顺、底火异常、膛压偏差,这些都算弹在说话。很多人嫌它吵,其实它是在救命。”
库管多看了他一眼。
这话不像十六岁少年能讲出来。
可这段时间厂里关于陈衡的传闻太多。修机床,改结构,画图纸,把一群老工人和总工都弄得没脾气。
有些人一开口就是外行看热闹。
有些人一开口,行家就得坐直。
陈衡属于后者。
库管取出几份资料,又让旁边的记录员在临时调阅单上签字。
陈衡没有伸手去碰弹箱。
他只站在桌边,看记录员把样品盘推过来。
盘里摆着几种现有手枪弹和训练弹。
陈衡先看标识,再看包装使用单位反馈。
他没有急着画。
小口径手枪弹的选择,不是越大越好。
这把“护身符”不是给突击队员用的。
它面对的不是战场正面冲锋,而是近距离、突发、短促的自卫场景。
使用者可能是工程师,可能是保卫干部,也可能是被重点保护的技术人员。
他们没有大量射击训练。
他们的手腕力量有限。
他们在紧张时,动作会变形。
弹药威力太大,后坐上头,第一枪之后全靠缘分。
那不是护身符。那是给自己添堵。
“口径别贪大。”
陈衡在本子上写下几个字。
库管看见了,忍不住问:“你们不是总嫌威力不够吗?”
“战斗武器可以追威力。”陈衡没有抬头,“自卫武器先追可控。打不中的威力,都是纸面猛男。”
旁边记录员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孙建国嘴角动了动。
库管也沉默了半秒。
纸面猛男。
这词不正经,但意思太正经。
陈衡继续翻资料。
现有弹种里,有的尺寸偏大,不适合紧凑结构;有的后坐偏强,对非战斗人员不友好;有的供应链牵涉复杂,不适合厂里短期试制;还有的精度和可靠性记录不稳,拿来硬套,只会把项目拖进泥里。
他在本子上划出几个圈。
不是画具体弹药结构,只是记录约束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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