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加工车间的味道,混着机油和金属切屑特有的辛辣,灌进鼻子里,反倒让陈衡绷了几个晚上的神经松弛下来。外头天黑得死沉,车间里只亮着他操作台顶上那盏老式白炽灯,昏黄的光晕勉强圈住一方地。灯光外头,是铣床、车床和镗床黑黢黢的轮廓,安静地蹲着,像蛰伏的钢铁兽群。
他要对付的,是那块四四方方的45号钢。料是正经渠道领的,理由也现成——给技术革新小组做新型钻孔夹具的核心模块。改进迫击炮炮架的功劳还没凉透,这点便利,用得理直气壮。
图纸早就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每一根线条,每一个公差,闭着眼都能画出来。但他还是把它用几块吸铁石,牢牢固定在旁边的铁皮文件柜上。得看着。不是为了记,是为了一种仪式感。像战场上校准瞄准镜,哪怕准星早已刻在瞳孔深处。
戴上护目镜,那层玻璃瞬间隔绝了外部世界,视野里只剩下刀具、工件和自己的手。握住操作手轮,冰凉的铸铁贴着掌心。
“嗡——”
主轴转起来,立铣刀在头顶日光灯管和下方白炽灯的双重照射下,化成一团模糊的银色光晕。刀尖缓缓下探,停在离钢块上表面不到一根头发丝的距离。他调呼吸,手指微动,工作台在进给手轮的驱动下,平稳前移。
第一刀,开顶面。铣刀啃进钢材,银亮的铁屑呈螺旋状甩出,切削液嗤嗤作响,腾起一股白汽。声音干脆,没有半点滞涩,是转速和进给量都调到了最佳点的征兆。陈衡全部的注意力都灌注在指尖,通过手轮反馈的阻力,判断刀具在钢材内部的行进状态。耳朵则负责另一重监控,听切削声的音色变化,那比任何仪表都灵敏。
一个钟头,六个面铣完。钢块褪去毛坯的粗粝,方方正正,显露出金属本色。停机,气枪吹掉碎屑,游标卡尺卡上去。158毫米,25毫米,21毫米。误差全压在零点零几的公差带里。他摘下手套,指腹抹过光滑的铣削面,冰凉,细腻。第一步,没出岔子。
第二个通宵,难度跳了一个台阶。模块不是实心疙瘩,里头要铣出复杂的行星齿轮架内腔和多级行星齿轮的安装槽。相当于在钢块内部做微创手术,一刀下去,位置稍偏,或者两侧去除的材料不对称,内应力一释放,整个零件就成了废铁。
键槽铣刀换上,转速提了一档。声音立刻变了调,尖锐,带着金属被强行撕裂的嘶叫。铁屑更细更碎,崩在护目镜上,噼啪轻响。汗珠从额角滚落,滴在机床铸铁底座上,“滋”一声就没了影。陈衡眼睛死死盯着刀具与工件接触的那个点,脑子里的三维模型随着刀具移动实时更新。哪儿是筋,哪儿是壁,哪里的材料得留够强度,哪儿可以多去一点减重,全得拿捏准。
干到后半夜,内腔粗加工算是告一段落。剩下精加工的细活,得留给第三个晚上。他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后背靠着冰凉的机床立柱,想喘口气。
就这时候。
“嗒、嗒、嗒……”
皮鞋踩水泥地的声音,从车间连接厂区主干道的那头传过来。脚步声不快,但很有规律,每一步的间隔都像用尺子量过。
保卫科巡夜。
陈衡心里一紧,想都没想,一巴掌拍在铣床的急停按钮上。旋转的主轴瞬间停死,尖锐的切削声消失得干干净净。整个车间陡然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擂鼓。
他猫着腰,闪身就蹲进了铣床床身和旁边工具柜挤出来的那个狭窄夹角里。黑暗立刻包裹了他,鼻腔里全是浓重的机油味,混着一丝还没散尽的、切削金属后的腥热气。
脚步声越来越近,稳稳当当,不疾不徐。到了他这台铣床外头,停住了。
一束手电光柱扫过来,在机床表面犁过。光柱在冰冷的金属上折射,明明灭灭。光边掠过他藏身的阴影边缘,短暂停留了那么半秒——时间短到他几乎以为是错觉——然后继续向前。
脚步声没走。在原地踱了两步,传来一声吸鼻子的声音。
“什么味儿……”含糊的嘟囔,带着没睡醒的沙哑,“耗子拖死猫了?”
陈衡缩在阴影里,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
那身影嘟囔完,似乎也没太在意,脚步声重新响起,一步一步,渐渐远了,消失在车间另一头。
陈衡没敢动。他维持着蹲缩的姿势,像一尊浇筑在角落的铁疙瘩。耳朵捕捉着外面每一丝可能的声响,直到远处隐约传来公鸡打鸣,天边透出一点死鱼肚皮似的灰白,他才慢慢把胸口憋着的那口气松出来。
腿早麻了,他试着站起,一个趔趄,直接跌坐在地上。腿肚子转筋,半天缓不过劲。
刚才那几分钟,比前世在实验室面对最挑剔的评审团答辩,还要煎熬。
到了第三个通宵,陈衡反而沉下来了。他不再一股脑埋头苦干,每铣个十来分钟,就停下机床,摸到车间门口听动静。确认厂区一片死寂,只有远处偶尔的犬吠,才转身回去,继续跟那块钢较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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