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管员接过去,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指甲盖那么大的东西,在这种桌子底下的陈年积垢里,多一颗少一颗根本说不清。但陈衡的指尖还是微微发颤——他能感觉到攥在掌心里那六颗底火的棱角,硌得掌肉生疼。
最难的是发射药。
那东西是按克来管理的。陈衡以“需要少量样品进行燃烧特性分析”为由,成功申请到了五克双基发射药。王主任亲自用天平称量,装在一个小玻璃瓶里,郑重地交给他,并反复叮嘱注意安全。
五克,全部得交到项目组做分析数据——账是对着的,一克都挪不走。
他拿着那瓶发射药,在车间里继续“学习”。走到一个正在进行弹药装填的工位旁,这里的工人正将发射药漏进弹壳。空气中弥漫着乙醚和酒精的甜腻气味。
他拧开瓶盖,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对旁边的工人说:“师傅,我这瓶样品好像有点受潮结块了,能借你的药勺搅一下吗?”
工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手里的铜制长柄药勺递给了他。
陈衡接过药勺,伸进自己的玻璃瓶里,轻轻搅动。嘴上还在问着技术问题:“咱们这个批次的药,含水率控制在多少?对弹道一致性影响大吗?”
工人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开始回答。
就在这一瞬间,陈衡的右手手腕极快地一抖。药勺在瓶口带出一蓬细微的灰色粉末,大部分落在了他摊开的左手手心上。那只手一直自然地垂在身侧,掌心向上,藏在视觉的死角里。
细小的颗粒落在皮肤上,带着一丝冰凉。他估算着,这一下带出了两克出头。
够了。7.65毫米的壳子,每发装零点三克,六发不到两克。
“好了,谢谢师傅。”他把药勺还给工人,然后极其自然地将左手插进了裤子口袋。口袋里有一个他事先放好的油纸包。手指将掌心的粉末推进纸包,折好口子。
做完这一切,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向王主任告辞,理由是“样品拿到了,要赶紧回去做实验”。王主任热情地把他送到门口,还说欢迎他随时再来。
走出弹药车间,重新呼吸到外面的空气,陈衡几乎要虚脱。每一步都走得极为平稳,但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手,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
那个油纸包贴着大腿,烫得人心慌。
回到家中,他反锁上门,拉上窗帘。
直到这时,才敢把那口气松出来。
口袋里的东西一件件掏出来,放在桌上。
七枚7.65毫米弹壳,其中一枚是备用。
六枚沾着油污的底火。
一个装着两克双基发射药的油纸包。
还有他之前用什锦锉一点点磨出来的六枚铅芯铜被甲弹头。
万事俱备。
夜深了,整栋楼都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的虫鸣。
陈衡没有开灯,只在桌上点了一根蜡烛。摇曳的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扭曲。
他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木箱,拿出自制的装弹工具——一个用台钳改造的微型压力机,一根用来捅入底火的钢针,还有一个用弹壳和木头做的简易漏斗。
第一步,清理。
细布条沾上酒精,仔细擦拭每一枚弹壳和底火,去除油污。
第二步,安装底火。
弹壳倒置在台钳上,用钢针将底火对准底火槽,缓缓转动台钳的摇柄。金属间细微的摩擦声传进耳朵,他屏住呼吸。
轻微的阻力。
然后是“咔”的一声。
底火严丝合缝地嵌入了。额头上全是冷汗——这个过程只要稍微用力不均,底火就会被直接击发。
他重复了六次,每一次都像在拆炸弹。
第三步,装药。
两克发射药倒在一张白纸上,用小刀的刀背,极其缓慢地分成六等份,每份约零点三克多点。这个装药量他算了不下二十遍——自制枪管壁厚有限,药量宁可偏保守,保证十米内有可靠杀伤就够了。
木制漏斗将第一份药粉缓缓导入弹壳。灰色的小颗粒像细沙一样流淌下去。他的手稳得像焊死在桌面上。
第四步,安装弹头。
弹头放在装好药的弹壳口,用台钳缓缓加压。弹头被一点点地压进弹壳,直到达到预设的深度。最后用自制的滚边工具,在弹壳口滚压出一圈细密的压痕,将弹头牢牢固定住。
第一发子弹,完成了。
它静静地躺在桌面上,烛光下,黄铜的弹壳和弹头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他没有停歇,继续制作第二发,第三发……
当第六发子弹完成时,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泛白。桌上的蜡烛燃到了尽头,火苗挣扎了几下,熄灭了。
六发子弹整齐地排列在桌上。
他伸手拿起一发,放在掌心。很凉,沉甸甸的。
沉了一会儿,他把六发子弹收进铁盒,锁好,塞回床底。
枪有了,弹药也有了。
接下来——试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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