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纸画得再漂亮,车间做不出来,照样是一张废纸。
护身符必须向这个年代的工艺让步。
他抄下几种弹簧钢的性能范围,又找出几本小型机构和工具枪的旧资料。
书里的图例已经发黄,内容也谈不上完整,可不少批注来自一线工人,哪种钢容易裂,哪种簧片回火后容易变软,都写在页边。
这些零散经验救过机器,也能救人。
傍晚下班,陈衡没有去车间。
离开办公楼前,他绕到水池边洗了手,借着玻璃上的倒影看了一遍身后,确认没有熟悉的人跟出来,才沿家属区的小路回家。
吃过晚饭,他主动洗了碗,又往炉膛里添了两块煤。
陈德厚坐在旁边看报纸,听着灶台那边的动静,越听越觉得不对。
“今天不忙?”
“忙。”
“忙你还洗碗?”
“练练动手能力。”
陈德厚把报纸往膝盖上一放。
“你是不是闯祸了?”
“没有。”
“没闯祸,你这么勤快干啥?”
陈衡擦干手,想了片刻才回答。
“怕您觉得我闯祸。”
陈德厚张了张嘴,半天没找到合适的话,最后朝里屋摆手。
“滚回去画你的图,看着就烦。”
“好。”
回到房间,陈衡插好门栓,拉严窗帘,桌上只留一盏灯。
铁盒打开以后,他没有马上动手,而是将昨晚拆下来的零件按顺序摆到棉布上。
枪管,套筒,复进组件,扳机组和弹匣依次排开,旁边放着记录本,游标卡尺,放大镜和几张新画的草图。
扳机力偏大,问题并不全在弹簧。
初版设计留出的余量较多,击发可靠性上去了,扣动时的阻力也随之增大。
受过训练的人能够适应,第一次摸枪的人遇到袭击,手指未必能在慌乱中把扳机扣到底。
护身符不能做成追求轻巧手感的比赛枪,也不能做成一块让使用者跟机械较劲的铁疙瘩。
陈衡拆开扳机组,用放大镜检查接触位置。
六发实弹留下的磨痕已经出现,受力位置偏在前端,所以扳机越过预压段后,还会多出一小段阻力。
问题能够处理,却不能只靠打磨遮过去。
铅笔落到草图上,原有的一条线被划掉,旁边又补上新的结构关系。
第一版过分追求稳妥,结果稳得发笨。
真正用于自卫的武器,既要防止误触,也要让使用者在需要开枪时顺利完成动作。
扳机簧方案前后改了三次。
第一种加工省事,使用寿命不够稳定,第二种手感更合适,对加工条件要求太高,第三种留有余量,也能适应厂里的现有工艺。
陈衡最终留下第三种。
车间能做,损坏后能修,交到普通人手里也不容易出岔子,这比纸面参数漂亮更重要。
晚上十点,他开始处理实物。
改动控制在必要范围内,接触位置重新修顺,弹簧预紧量进行调整,保险联动也重新校验,每完成一步,记录本上便添一行。
扳机组装回枪身后,陈衡开始反复做空枪测试。
扣动,复位,再扣动,套筒循环之后重新检查阻力变化。
闭上眼睛,只听机件接触的声音,他也能分辨出改动前后的差别。
原先那段干涩已经消失,行程边界仍旧清楚,手指搭上去不会轻易完成击发,用力后又不会在中途卡住。
陈衡翻开记录本,写下两个字。
通过。
笔尖离开纸面没多久,他又把这两个字划去,重新写了一行。
可进入第二轮验证。
看着新添的字,陈衡轻轻吐了口气。
样品还躺在桌上,报告先把设计人员管住,这是前世留下的习惯,他不准备改。
扳机问题暂时处理完,接下来轮到弹匣。
小型武器中,弹匣最容易被外行忽视,大家习惯盯着枪管,套筒和闭锁,却忘了子弹必须一发接一发地送进枪膛。
供弹一旦中断,前面的结构再可靠也没有用。
昨晚第五发没有形成真正故障,可那一下拖顿已经说明,供弹路线还不够顺畅。
陈衡拆开弹匣,用放大镜检查托弹板边缘。
托弹板没有明显变形,弹簧状态也正常,问题集中在供弹角度和弹尖经过前端时的过渡位置。
初版为了压缩尺寸,弹匣前唇收得偏紧。
环境干净,握持稳定时不出问题,一旦混进灰尘,汗水,或者射手手腕控制不足,原本不明显的阻力就可能把子弹卡住。
陈衡重新标出前唇位置,又从废料里找出材料,准备制作一个试验件。
原件不能直接修改,一旦改坏,连最初的对照基准也会失去。
阳台上的小工具机再次派上用场。
机器下面垫了几层旧报纸,能够吸掉部分振动,锉刀沿着试验件慢慢移动,只留下细碎的摩擦声。
楼上传来床板响动时,陈衡立刻停手,等外面恢复安静,才继续加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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