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弹是从车间废料桶里攒出来的。
底火带着锈,黄铜壳子也蹭得发黑,陈衡挑出二十发,拿砂纸逐颗磨净,又用药棉蘸着酒精擦了三遍,连指纹和汗渍都不肯留下。
这些东西被他塞进机油盒底层,上面盖了两片抹布,工具柜最里面只留一把钥匙,钥匙在他手里。
晚饭桌上,陈德厚嚼着馒头,视线落到桌角的帆布包上。
帆布包瘪着,里面却有硬物。
“还书?”
“嗯,借了快俩月了。”
陈衡夹了一筷子咸菜,低头吃了两口。
“资料室老赵这会儿都睡了。”
“明天一早还。”
陈德厚没有接话,咽下馒头,起身去灶台边倒水,水壶盖碰着壶身,叮当响了几下。
他背对着儿子开口:“夜路黑,手电筒带上。”
“带了。”
“早点回来。”
“嗯。”
门开了又关,屋里少了脚步声。
陈德厚坐回原位,盯着空下来的对座,碗里还剩半块咸菜,他伸筷子夹起来,咸得喉咙发紧。
废弃水泵房在厂区东北角,夹在两堵塌了一半的砖墙中间,过去给后山果园抽水,电机拆走七八年,留下锈铁壳子和半截水泥台。
陈衡翻过矮墙时没有开手电。
月亮藏在云里,地面只有深浅不一的灰,他蹲在墙边等眼睛适应,才贴着墙根往前走。
水泵房木门虚掩着,锁头早坏了,铰链也松,推一下便会发出声响。
他绕到东侧,窗玻璃碎了一半,剩下两块卡在窗框里,陈衡用帆布包垫住手,把玻璃掰下来,又抽出里面卡着的半截铁闩,翻身进屋。
土腥味混着旧机油味,地上积着厚灰,鞋底落下去,脚印清楚得像用面粉印出来的。
手电筒调到最暗,光柱在屋里绕了一圈,水泵基座还在,水泥台面朝西,十米外立着一块木板,歪斜着靠在墙边。
够用了。
帆布卷摊开,乌黑的枪身在微光里露出来。
陈衡先做空枪检查,套筒拉到后方,松手,复进簧将枪机送回闭锁位置,咔嗒一声,闷而干脆。
扣动扳机,空击。
再次拉动套筒,再次空击。
三次循环下来,手感比上一轮顺畅,改过的扳机行程短了一截,阻力点向后移,预压段已经没有那种干涩感。
六发子弹压进弹匣,黄铜壳子排列整齐,托弹板推到位时,弹簧的顶力一段接着一段,没有卡顿。
弹匣插入握把,套筒拉开,上膛。
枪机闭锁,声音沉实。
陈衡走到木板前五米,将六个空弹壳摆在木板底座旁边,转身背对木板,沿着原路往后走。
每步七十五公分,十三步半。
十米整。
站定,转身。
木板在黑暗里只有一个模糊的方形轮廓,六个弹壳还能看见大概位置,他没有瞄准那些标记,枪口对准木板中心偏下,那里更接近实战中的躯干位置。
双臂前伸,左手托住右手腕,呼吸吐掉半截,食指搭上扳机。
第一发。
火光照亮水泵房,后坐力撞进虎口,枪口向上抬起,又被手腕压回原位。
这次跳动比上一轮温顺。
枪声在封闭屋里反复回响,震得耳膜发麻,陈衡没有停手。
第二发。
第三发。
第四发。
弹壳从抛壳窗跳出去,落在灰地上,叮叮当当滚向墙角。
右手连续扣动四次,动作已经形成规律,等弹匣剩下两发时,他抬起手腕甩了甩,换成左手持枪。
左手扣下扳机,第一发打出去,枪身向后顶了一下,手指的控制差了半拍。
弹匣正常供弹,套筒也顺利复位。
第六发打完,枪膛空仓挂机,抛壳窗敞开着。
陈衡走到木板前。
六个弹孔落在木板上,五个挤在巴掌大的范围里,整体偏右,剩下一发落在左侧,单独占着一块位置。
换手那发偏了。
卷尺贴上木板,五个密集弹孔的水平散布三公分二,垂直散布一公分八,算上左侧那一发,整体散布五公分出头。
右手射击结果合格,左手射击出现偏移,供弹动作没有受影响。
记录完,陈衡重新换上弹匣。
第二轮使用右手。
这次不追求单发精度,食指连续扣动,六发在两秒内打完,枪声连成一片,弹壳向外飞散,落地声挤在回声里。
木板中心被打出一片碎裂的木屑,散布比第一轮更大,却没有出现脱靶。
第三轮,陈衡蹲下,枪口从水泥台侧面探出去,模拟掩体后的低姿态射击。
贴地射击时,后坐力沿着小臂传回来,手腕需要持续压住枪身,最后一发打完,小臂已经发酸。
十八发。
没有故障。
枪管冒着热气,陈衡把枪放到水泥台上,手指还在轻轻发抖,等那股冲劲散去,他才拿起手电。
走到木板前,他用小钳子逐颗抠出弹头。
铅芯变形充分,铜壳完整,木板背面没有被打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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