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画图?”
陈衡手上动作停了一下:“嗯。”
陈德厚看着桌面。
棉布盖得严实,只露出一角金属边。
他没进屋,站在门槛外。
“饭盒里有两个鸡蛋,明早别忘了吃。”
“好。”
“别光答应。你现在这脸,厂医看了都得给你开病假。”
陈衡低头:“过几天就好了。”
陈德厚没再问。
门外脚步声离开,过了一会儿,又传来一句。
“灯别开太久,费电。”
陈衡低声应了。
等屋里安静下来,他才继续。
二号样枪成形后,他没有急着高兴。先做空枪检查,再做重复动作验证,记录每一处磨合痕迹。前后用了整两个小时。
最后,他在记录本上写下:
“二号样枪,装配完成。待可靠性测试。”
笔尖刚离纸,肚子叫了一声。
陈衡翻出陈德厚留的鸡蛋,剥了一个。
凉的。
他咬了一口,噎得皱眉,赶紧喝水。
“护身符项目第一大难关。”他看着鸡蛋,“不是材料,是夜宵。”
第三支样枪更难。
不是结构难,是时间不够。
白天“青松”那边催得紧,孙振华连着两次问他:“小陈,你最近状态不太对。是不是身体吃不消?”
陈衡只说:“能撑。”
孙振华把钢笔扣上,盯了他半晌。
“能撑不是本事,能长期撑住才是本事。做设计最怕什么?不是没灵感,是人先垮。”
陈衡点头:“我会注意。”
“你每次说会注意,我都当没听见。”孙振华叹了口气,“年轻人拼是好事,但别把自己当耗材。”
这话陈衡记下了。
然后当天夜里,他照旧去了车间。
第三支样枪的定位,从一开始就不是“好用”。
它要挨打。
可靠性测试可以温和一些,破坏性测试不讲道理。要看极限,就得准备一支能被拆、被摔、被反复折腾的样枪。陈衡给三号的每个关键件都做了编号,配套记录也比二号厚了一倍。
第十天晚上,他在车间里犯了一个低级错。
量具读数看岔了。
差了半格。
问题不大,放在普通零件上还能修。但放到这个项目里,不行。
他盯着那块报废料看了半分钟,抬手把它扔进废料箱。
“啪”的一下。
不响,却让人牙酸。
老周从门口探进头:“手艺退了?”
陈衡揉了揉眉心:“眼花。”
“眼花还干?”
“赶时间。”
老周走进来,弯腰从废料箱里捡起那块料,看了一眼。
“该废。”
“嗯。”
“还算没糊涂。”老周把料扔回去,“要是你敢凑合,我今天就把你撵出去。”
陈衡没反驳。
老周看着他发青的眼圈,过了片刻,从怀里摸出半块红糖,放在机床边。
“吃了。”
“师傅,我不爱吃甜。”
“没问你爱不爱。糖也不是给你享福的,是给你脑子续命的。”
陈衡拿起来咬了一小块。
甜得发齁。
老周满意了:“年轻人别学老头子硬扛。老头子硬扛,那是没办法。你硬扛,是欠揍。”
陈衡把红糖包好:“记账?”
“记你爹账上。”
“那不合适。”
“合适。他儿子把我车间当夜校,我没收学费,已经很客气了。”
陈衡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半块红糖,把那晚撑了过去。
第十三天,三号样枪完成。
陈衡回到家时,天边已经发白。院子里水缸上结着薄霜,他洗了把脸,冷水一激,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屋里桌上,三支“护身符”并排放着。
一号样枪,枪身有细小磨痕,经历过初试和复测。
二号样枪,表面干净,编号写在记录纸上,准备做可靠性测试。
三号样枪,零件编号更密,旁边压着一份破坏性测试表。
三支枪都不大,放在桌上却占了陈衡半个月的睡眠。
他把帆布包放到椅子上,坐下后才发现,衣服松了。
腰带又往里扣了一格。
镜子挂在墙边,边缘有裂纹。陈衡看了一眼自己。
脸颊瘦下去,眼窝发黑,头发乱得没法见人。十六岁的壳子,硬被他熬出几分老技术员的味道。
这副模样去食堂,估计打饭师傅都得多给半勺菜。
不对。
红星厂食堂没这么慈悲。
最多问一句:小陈,你是不是被图纸吸干了?
陈衡把记录本摊开。
“二号:可靠性样枪。”
“三号:极限样枪。”
“一号:交付展示样枪。”
写完,他逐项核对。
图纸,三套。
加工记录,三份。
射击记录,已完成一号,待补二号、三号。
材料来源,需做统一说明。
风险点,需提前交代。
最麻烦的一项,他单独圈了出来。
“非法试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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