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尘测试比泥水更讨厌。
泥水至少一眼能看见脏在哪,沙子不一样,它钻进缝里,咬合面一动,细小颗粒就开始磨。对小尺寸手枪来说,这关很要命。
陈衡用罐头盒装了细砂,撒进旧帆布里,把二号样枪埋进去,轻轻摇了几下。
没有粗暴折腾。
测试不是泄愤。
要模拟携带中的尘土侵入,不是拿枪当铁锹。
五分钟后,他取出枪,外表已经灰扑扑一片。陈衡没吹,也没擦,直接压弹匣。
拉套筒时,阻力增大。
他把这一点记下。
第一发,正常。
第二发,正常。
第五发时,抛壳角度偏低。
第九发,供弹卡了一下,套筒没完全到位。
陈衡没有硬拍。
他卸下弹匣,退弹,检查。弹头前端沾了砂,弹匣内壁也有颗粒。问题位置找到了。
这不是大故障,可在五米距离的突发场景里,半秒也能要命。
他把故障拍照是不可能的,只能画草图。
月光下,铅笔字写得不太好看。
陈衡干脆把本子垫在膝盖上,一笔一笔标:弹匣内壁处理需改,托弹板前缘角度调整,套筒闭锁余力不足时风险上升。
后半夜,他清理后又做了一组验证。
十二发,顺畅。
陈衡没给自己打高分。
记录表上,沙尘项后面写了两个字:待改。
回家路上,他肚子叫了。
很响。
陈衡站在路边,认真反省了三秒。
然后从包里摸出王婶早上塞的半个窝头。
已经硬了。
他咬了一口,差点把牙送走。
陈衡把窝头拿远,看着它:“你也做过高温处理?”
没人回答。
他把窝头揣回去,决定回家泡水吃。
第三夜,低温。
江南的秋夜不算极寒,没法做真正的严寒试验。陈衡只能用笨办法。
他提前从食堂后厨弄了两盆冰,理由是“冷却试验”。食堂师傅看他的脸色,没多问,只说:“陈技术员,你要是拿去敷脑袋,我还能再给你两块。”
陈衡说:“不是敷脑袋。”
师傅看了他一眼:“那更吓人。”
冰块被他装进铁皮桶,带到采石场。
二号样枪包好后埋进冰里。为了让金属降温均匀,他等了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最难熬。
陈衡蹲在石头旁,手插在袖子里,脚下踩着碎石。风钻进领口,他打了个喷嚏。
他在记录表角落写:测试人员状态不佳,建议以后配棉帽。
写完又划掉。
这东西递上去不好看。
二十分钟到。
他取出样枪,金属表面结了一层水汽。握上去,掌心发麻。
冷枪最大的问题,是润滑变稠、弹簧响应变慢、金属尺寸收缩导致配合变化。理论上都能算,实际还得打。
陈衡拉套筒。
阻力比常温大。
第一发,正常。
第二发,正常。
第三发,正常。
十二发打完,没有停射。
他换第二个弹匣,又打了十二发。
依旧正常。
陈衡终于在表上写下:低温通过。
写这几个字时,他的手冻得发僵,字歪得厉害。
但他看着那行字,胸口松了点。
这不是靶场成绩。
这是命。
第四夜,高温。
采石场角落里有个废炉膛,是以前石工留下的。陈衡白天趁没人时检查过,通风还行,位置背风。
夜里,他带了木炭和铁架。
枪不是烤红薯,烤过头就不是测试,是报废。他控制时间,只让样枪处于热环境下,模拟夏季贴身携带、车辆暴晒、近火源停留后的状态。温度没有精密仪器测,只能用土法估算,记录里写清楚:条件有限,数据仅供初评。
报告不能装神仙。
条件做不到,就写做不到。
样枪从铁架上取下时,握把发烫。陈衡戴着旧手套,等到能安全持握,马上验证射击。
第一发,正常。
第二发,正常。
第六发后,握把温度让手掌发疼。
陈衡停了一下,换手,继续。
十二发结束。
无故障。
他拆开检查,复进簧状态正常,击针无异常,电木包覆层没有开裂,只是边角有轻微变色。
这点让他皱了半天眉。
外观不是大事,可量产后,使用者不懂材料,看到变色会慌。慌了,就会怀疑枪。怀疑枪,比枪真坏还麻烦。
他在记录里写:包覆材料耐热外观需优化,或在说明中注明高温变色不影响使用。
写到“说明”两个字,他又停住。
这东西以后要交给公安和隐蔽战线同志,说明书不能写成大学教材。越短越好,最好三句话能讲完。
会用。
会保养。
出问题怎么排。
剩下的全删。
第五夜,复验。
泥水一组。沙尘一组。冰后一组。热后一组。
每组十二发。
总计四十八发。
只有沙尘复验出现一次回位不顺,排除后可继续射击。陈衡把故障编号写得很细,没有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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