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俩隔着一盏昏黄灯泡,谁也没先挪开视线。
过了会儿,陈德厚走进来,把桌边那只搪瓷缸拿走,又倒了半缸热水回来。
“喝了。”
陈衡接过来。
水很烫,他吹了两口,没喝。
陈德厚坐到床边,床板吱呀一声。
“你以前不这样。”
陈衡手指顿了顿。
“人总会变。”
“变得太快,别人会怕。”
这句话不重,却落得很准。
陈衡看着杯沿冒起的白气,没出声。
陈德厚继续说:“我不懂你那些图纸,也不懂枪。可我在部队待过,见过一些事。好东西,不是交出去就完了。谁接,怎么接,接了以后谁替你说话,这些都要想清楚。”
陈衡抬头。
父亲平时话少,可不是没见识。
这年头能从部队转业回来,还在厂里做主任,靠的从来不是嗓门大。
“爸,你觉得该给谁?”
陈德厚没马上答。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夹在手里,又想起这是儿子屋,没点。
“我说了不算。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要是没数呢?”
“那就先别乱动。”
陈衡笑了一下:“您这等于没说。”
“废话。我要是能替你拿主意,你还用熬到现在?”
陈衡被噎住。
这话粗,可在理。
陈德厚起身,把烟塞回兜里。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停。
“别把家里人扯进去。”
陈衡握着搪瓷缸的手收紧。
“嗯。”
“也别逞能。你才十六,真出了事,别人骂你一句胆大包天,都算轻的。”
陈衡低头喝了一口水,烫得舌头发麻。
“我尽量让他们先看报告,再骂人。”
陈德厚回头看他。
父子俩对了一眼,陈德厚绷不住,低低哼了一声。
“你还挺会安排。”
“技术员嘛,流程意识强。”
“少贫。睡觉。”
门被带上。
屋里重新安静。
陈衡把杯子放下,拿起那张草稿纸。
刘国栋被划掉。
孙振华旁边画了个圈,又被他点了点。
孙振华可以信,可他是总工,技术线太亮。这个东西一旦从总工办公室出去,首先走的就是厂内技术程序。程序会保护人,也会暴露人。
孙建国。
陈衡看着这个名字。
保卫科长,退伍军人,嘴硬,办事稳,手里有专线,背后连着安全系统。更关键的是,他见过敌特,也见过那些暗处的手。
这把枪,本来就是给那条线准备的。
如果非要找一个入口,孙建国是最合适的门。
可门一推开,里面有什么,他控制不了。
上报、隔离、谈话、审查、复测。
甚至,样枪会被收走,报告会被封存,他本人会被人从头到脚翻一遍。
他不怕翻。
怕的是翻得太慢。
科研人员遇袭的消息还压在厂里每个人头上。那位导弹专家还在病床上躺着,能不能醒,没人给准话。暗处的人不会等红头文件,不会等会议纪要,更不会等某个技术员把心理建设做完。
陈衡翻开报告末尾。
“下一步建议”那一页夹得很规整。
正规靶场复测。
小批量试制线。
携行枪套,备用弹匣,维护工具。
使用培训。
微声型号。
五条建议,每一条都不是写给自己看的。
他已经把后路铺到这里了。
剩下的,是把路口交出去。
可真要交吗?
陈衡把报告合上,又打开木盒。
护身符静静躺着。
全枪长一百四十七毫米,空枪三百五十六克,十二发弹匣。尺寸、重量、握持角度,每一个数字都经过压缩,没给花活留空间。它不是摆在展台上给人夸的东西,它要进衣袋,要贴着人的肋骨,要在最坏的时候被拔出来。
五米内,争取三秒。
三秒能做什么?
在车间里,不够换一把刀。
在袭击现场,够一个人从死路里挤出半步生机。
陈衡把盒盖扣回去。
他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
地面不大,三步到桌,四步到门,再多走就得撞柜子。走到第七圈时,外屋传来陈德厚压着火的声音。
“你再转,我明天就让木工给你打个磨盘。”
陈衡停住。
“吵着您了?”
“你说呢?”
“那我坐着想。”
“躺着想。”
“躺着容易想睡着。”
“那不正好?”
陈衡无言。
老陈同志今晚战斗力很强。
他关了灯,躺回床上。
月光还在,报告的轮廓落在桌上,像一块方正的砖。
陈衡睁着眼。
他把所有路线又过了一遍。
匿名,不行。
父亲,不行。
总工,风险偏技术口。
厂长,风险偏行政口。
越级,不现实。
孙建国,最稳,也最难。
这个人会先骂他,骂完再锁门,锁门之后拨电话。电话打出去,事情就不归红星厂一家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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