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从木箱上拎起一个茶壶,倒了半缸水,推给陈衡。
茶叶沫浮在上面,颜色深得发苦。
陈衡看了一眼:“师傅,您这是茶,还是车间除锈液?”
“喝不死。真要能除锈,我早拿去泡厂长那台自行车了。”
陈衡端起来抿了一口。
苦得舌根发麻。
人倒清醒了。
老周坐在旧砂轮机旁,手里摆弄那根没点的烟。
“说吧。想不通什么?”
陈衡捧着搪瓷缸,斟酌了几秒。
“如果有一样东西,做出来是好事,能救人。但它不该由我拿在手里。交出去,又怕交错人,怕中间出岔子。”
老周没抬头。
“东西是图纸?”
“算是。”
“算是?”
“有图纸,也有样品。”
老周夹烟的手停了一下。
库房里安静了两秒。
外头有人推着小车经过,车轮压过门口碎石,吱呀吱呀。
老周把烟放回兜里。
“危险东西?”
陈衡没说话。
老周看他这个样子,眉头皱了皱,但没骂。
这很难得。
按老周以往脾气,早该一句“你小子又闯什么祸”砸过来。可今天他只是坐着,盯着地上一枚断齿轮。
“厂里能做的危险东西多了。枪是危险,炮是危险,连一根弹簧放错地方也能要命。关键不在东西,在谁拿、拿去干什么。”
陈衡低声道:“我怕的就是这个。”
“怕被人抢功?”
“不是。”
“怕挨处分?”
陈衡想了想:“也不是最怕。”
“那你怕什么?”
陈衡抬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车间后墙,墙根堆着煤渣,几个工人正抬一根圆钢。有人喊号子,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
他开口时,话压得很短。
“怕它没到该到的人手里。怕它在该用的时候没出现。也怕它流到不该去的地方。”
老周看了他半晌。
“你这问题,不是十六岁小孩该琢磨的。”
陈衡没接。
老周又说:“可你也不是一般十六岁小孩。厂里现在谁还拿你当小孩,那人脑子该上磨床修修。”
陈衡被这话逗得差点呛茶。
“师傅,您说话越来越危险。”
“我被下放的时候,说话比这危险多了。”
老周摆摆手,没让话题跑远。
“你是不是想自己扛?”
陈衡没否认。
“能扛住?”
“扛不住。”
这句答得太快,老周反倒愣了下。
陈衡把搪瓷缸放到木箱上。
“所以我才想不通。”
老周点点头:“还行,没傻透。”
陈衡:“……”
老周伸手在旧砂轮上敲了敲。
“我年轻那会儿,总觉得好活儿得自己攥着。别人碰一下,都怕给我碰坏了。后来吃亏,吃了不止一次。最狠的一回,厂里赶一批轴套,图纸有毛病,我看出来了,没往上说,想着自己改了就成。结果装配时卡死,返工三天,全车间跟着挨骂。”
“为什么没说?”
“蠢。”
老周回答得很干脆。
“那时候爱逞能,觉得说了也没人听,不如自己把活儿干漂亮。后来老厂长找我谈,说了一句,我记到现在。”
陈衡看着他。
老周说:“他说,周长贵,工件坏在你手里,是手艺问题;流程坏在你心里,是人品问题。”
陈衡没说话。
这句话不好听,扎人。
老周继续道:“你手里的东西,比轴套大。你要是怕别人乱碰,就更不能藏着。藏着,它只归你一个人管。交给对的人,它才有规矩,有账,有门槛。”
陈衡低头看茶缸里浮着的茶沫。
规矩。
账。
门槛。
这三个词,比任何劝说都实在。
老周说到这里,没再问“样品”是什么。他把话停在能停的地方,这是他的分寸。
陈衡忽然开口:“要是信错人呢?”
“那就别找你想信的人,找该信的人。”
这句话让陈衡抬起头。
老周拿起一块废钢,用手指抹掉上面的灰。
“想不通就别想死。找信得过的人商量。不是找嘴甜的,不是找跟你关系近的,也不是找能替你兜私事的。找那种——你把麻烦放他桌上,他第一反应不是占便宜,也不是和稀泥,而是先把门关上,把流程拉起来的人。”
陈衡握着茶缸的手停住。
老周还在说:“厂里这样的人不多。孙总工算一个,但他是技术口。刘厂长也算一个,可他一动,知道的人就多。你要说危险东西……”
他抬眼看向陈衡。
“保卫科那个孙建国,脾气臭,脸也臭,办事还爱把人当犯人看。可这种事交他,没毛病。”
陈衡没吭声。
心里那团乱线,被这句话挑开了一个线头。
孙建国。
他昨晚想了一夜,也是这个名字。
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和从老周嘴里说出来,分量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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