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过。”
“在哪儿?”
“后山废采石场。”
“几次?”
“多次。”
“有没有伤人?”
“没有。”
“有没有被人看见?”
“没有。”
“你凭什么确定?”
陈衡停了半秒。
“每次去之前,我会绕厂区北侧小路,确认夜巡路线。采石场外两处脚印点,我做过标记。回来后清理弹壳,弹着点也处理过。最近三次没有陌生脚印。”
孙建国的手从桌沿上收了回来。
他没夸,也没骂。
但那张脸比刚才更难看了。
“你还挺会干。”
“保命的事,粗不得。”
“你这是保命?”孙建国把话压低,“私自加工武器,私自试射,私自制造弹药。哪一条拿出来都够你写半个月检查。你还跟我谈保命?”
陈衡垂下眼,视线落在报告封皮上。
“那位导弹专家,差点死在路边。”
孙建国停住。
陈衡接着说:“他身边要是有一件能顶五秒钟的东西,结果也许不一样。五秒钟不多,够喊一声,够退两步,够把刀挡开,够等同伴反应。”
孙建国没说话。
陈衡抬起头。
“我做这个,不是为了给自己壮胆。科研人员、外勤侦查、隐蔽战线的人,他们很多时候没法带长枪,也没机会等支援。遇上突袭,手里空着,就是命交给别人。”
这话并不激昂。
但孙建国听懂了。
他干过保卫,也干过抓捕。空手面对利器的人,撑不过几个照面。电影里赤手夺刀利索,现实里一刀下去,衣服、皮肉、血,什么章程都没了。
孙建国终于伸手,拿起报告。
第一页是用途说明。
字写得工整,没有废话。
适用对象、使用距离、携行方式、安全限制、配发建议、管控措施,一条一条列得清楚。再往后翻,是总体结构图。线条干净,尺寸标注密集,旁边还有工艺说明。
孙建国不懂完整的机械设计,可他看得懂严谨。
他翻页的速度慢下来了。
翻到第三页,停下。
“你做了几支?”
“三支样品。”
“都在包里?”
“一支成品在木盒里。另外两支拆解封存,没带来。需要的话,我可以交。”
孙建国抬头。
“弹药呢?”
“木盒夹层里有十二发测试弹。另有剩余样弹,单独锁着。”
孙建国把报告合上。
“钥匙在哪儿?”
“我身上。”
“还有谁知道?”
陈衡想了想。
“没人看过实物。老周猜到我有东西要交,但他没问,也没碰。父亲不知道。”
孙建国的手指在报告封皮上敲了两下。
“你倒是把他们摘得干净。”
“不该牵进去的人,就别牵。”
“这不是你说了算。”
“所以我来了。”
两人对住。
陈衡没有躲。
孙建国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头一次觉得麻烦。
不是小麻烦。
是那种一旦接手,就要往省里、往部里递的麻烦。递上去之前,他得判断这东西是不是祸,判断这孩子是不是疯,判断自己这一通电话会不会把红星厂搅得鸡飞狗跳。
可不递?
报告就放在桌上。
样品就在包里。
如果它真能让某个同志在巷口、车站、招待所门外多活几秒钟,压下去就是犯罪。
孙建国站起身,走到门口,把门栓插上。
然后他转身,拉开抽屉,取出一张封条和一本空白记录。
陈衡看着他的动作。
“孙科长?”
“别高兴。”孙建国拿起笔,“从现在起,这个包、这本报告、你本人,都归保卫科临时管控。你要上厕所,也得先跟我报备。”
陈衡愣了一下。
“上厕所也要?”
“你刚才说你会绕夜巡路线,我现在看你哪儿都不放心。”
陈衡低头,嘴角动了下。肩膀松了。
孙建国瞪他。
“还笑?你私自搞出这么大东西,换别人我先让他蹲墙根。”
“我配合。”
“你最好配合。”
孙建国翻开记录本,写下时间、地点、物品名称。写到“物品名称”时,他停了停,抬头问:
“正式名称?”
陈衡说:“护身符防卫手枪。”
孙建国笔尖顿住。
“手枪就手枪,还防卫。你倒挺会给自己找台阶。”
“它本来就是防卫用途。”
“这话留着跟省里的人说。”
陈衡听出这句话里的意思,喉咙发紧。
“你要上报?”
孙建国把记录写完,撕下一张封条,压在木盒上。
“不上报,我把它供起来?”
他把封条贴好,按下自己的印章。
红印落下去,事情就有了第一道正规痕迹。
孙建国拿起桌上的黑色电话,手按在拨盘上,又停住。
他看向陈衡。
“最后问你一遍。报告里有没有瞒着我的关键东西?”
陈衡想起前世,想起那些不能说的经验,想起许多领先这个时代太远的细节。
他沉默了几秒。
“有些来源,我解释不了。但技术本身,经得起验。”
孙建国盯着他。
陈衡补了一句:“动机也经得起问。”
这句话落下,孙建国没再追。
他拨号。
拨盘一格一格回弹,办公室里只剩那点机械声。
电话接通后,孙建国报了姓名、单位和保密级别。
“我是红星厂保卫科孙建国。我们这里有一项重要情况,涉及新型自卫装备和科研人员安全。”
那头问了什么。
孙建国看了陈衡一眼。
“对,设计者在我这里。”
又停了一会儿。
“人我先扣住。东西封存。报告完整。”
陈衡抬头。
孙建国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
“不是抓捕,是保护性管控。你们最好快点来。晚了,我怕这小子又给我整出一门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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