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是测试记录。
第一次后山采石场试射,距离十米,六发,散布五厘米内。
第二轮改进后,十米三弹匣,无故障,散布三厘米内。
可靠性测试,泥水、沙尘、低温、高温,逐项记录。
破坏性测试,超装药验证,跌落验证,连续射击验证。
每一项后面都有日期、环境、故障现象、改进措施。
字迹很整,表格也画得规矩。
孙建国越看越慢。
不是看不懂。
正因为能看懂,他才越发不敢轻易翻过去。
这不是哪个孩子一时头脑发热攒出来的“土枪”。
这是一个完整项目。
从需求、设计、样件、测试、改进,到定型建议,全都有。
要是把封面撕掉,只看内容,拿到任何一个正规研究所,都不会被当成儿戏。
可问题就在这里。
写报告的人,今年十六岁。
孙建国翻到工艺适配部分时,忍不住问:“你这上面写的可利用红星厂现有机加工条件完成批量生产,什么意思?”
陈衡答得很短:“不用新建厂房。改几台设备,做一套专用夹具,培训熟练工,能上小批量。”
“多少?”
“看班次。初期一个月三百支左右,稳定后能翻一倍。”
孙建国闭了眼。
这已经不是“闯祸”了。
这叫把一颗雷包好,贴上说明书,亲手送到保卫科桌上。
偏说明书写得太漂亮。
漂亮到让人舍不得扔。
他又往后翻。
使用对象分析。
遇袭场景推演。
近距离拔枪动作建议。
非专业人员训练周期。
公安干警携行方式。
隐蔽战线特殊需求。
孙建国看见“科研人员上下班、外出休假、短距离转移途中遭遇冷兵器伏击”这一行,手指停在纸面上。
屋里静了下来。
陈衡没催。
他能猜到孙建国在想什么。
那个遇袭的导弹专家。
乱刀,偏僻路段,伏击,没有证据。
新闻传回来的时候,厂里很多人只是压低嗓门议论几句,然后继续上班。不是冷血,是日子还得过,机器还得转。
可陈衡过不去。
孙建国也过不去。
保卫科长的本事,就是把“万一”当“明天”处理。可不是每个该保护的人身边,都能跟着保卫人员。
孙建国忽然问:“你设计这东西,是因为那位专家?”
陈衡没有马上回答。
半晌,他说:“那件事只是导火索。”
“还有呢?”
“我不想再看见做事的人,死在做事之外。”
孙建国抬了下头。
这话不像十六岁孩子说的。
可这间办公室里,已经没有多少东西还符合常理。
他没追问。
继续看。
半小时后,搪瓷缸里的水凉了。
孙建国一页一页翻,偶尔停下,在某一处拿铅笔画个记号。陈衡瞥见他画的地方——弹药来源、测试地点、量产条件、保密风险、适用单位。
技术细节他不全看,但哪里会捅娄篓、哪里会被追查,一个不漏。
又过了二十分钟,孙建国翻到最后。
最后一页没有技术参数。
只有一句话。
建议由相关部门组织专业评审,如确认可行,尽快装备一线科研保卫、公安侦查及隐蔽战线人员。
下面是日期。
签名:陈衡。
孙建国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陈衡的字写得端正,不张扬。
可这两个字落在这份报告末尾,分量一下变得很怪。
孙建国把报告合上。
翻页声没了。
办公室里只剩外头远传来的口号声,车间早班开始了,有人喊着推料车让路。生活照旧,机器照转,食堂的大师傅也许正在骂谁多拿了一个馒头。
屋里这两个人,却像站在另一条线上。
孙建国把报告放回桌面,没有马上说话。
他伸手去摸烟,摸到一半又停住。
保卫科有规定,办公室不准抽。
他盯着烟盒看了两秒,把它塞回抽屉。
“你小子真会挑地方。”孙建国说,“我要是在车间看见这个,先把你按地上。”
陈衡认真想了想。
“我应该能躲一下。”
孙建国抬头。
“你还想躲?”
“本能反应。”
孙建国被气笑了,笑完又板住。
“少跟我贫。你这份报告,我看完了。”
陈衡坐直了些。
“孙科长,我愿意接受审查。枪、样弹、图纸、测试记录,都可以封存。需要我交代的,我会配合。”
“你倒安排得挺周全。”
“没办法,不周全您会骂得更狠。”
孙建国指了指他孙建国指了指他。
“算你还有自知之明。”
话说到这里,他的手按在报告封面上。
这东西不能留在普通档案柜里。
也不能按厂内技术资料走流程。
更不能让技术科那帮人先拿去开会。人多嘴杂,半天功夫,整个厂都会传出“陈衡在家造枪”的闲话。到时候敌人没动手,自己人先把人推到风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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