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笑了一声:“别怕,孙科长不吃人。他只吃乱拿图纸的。”
孙建国没接话,把登记本往桌上一放。
“谁先签?”
陈衡第一个签了。
签完,他把铅笔夹在本子上,转身面对黑板。
“开始。”
屋里的人都坐直了。
陈衡在黑板上写下第一行:
工艺流程,不许靠经验兜底。
小李抄到本子上,写完抬头:“陈顾问,这句也算?”
“算。”陈衡说,“写在第一页。”
老周点头:“这句该贴车间门口。”
罗工问得更实在:“流程怎么分?”
陈衡把粉笔折成两截,一截递给罗工。
“按部件分,再按风险分。”
“普通件走常规线,关键件单独建卡。”
“所有影响安全和动作可靠的部位,做首件检查、中间抽查、终检复核。”
“谁签字,谁负责。”
检验室来的老许抬头。
“每支枪都建档?”
“每支。”
“工作量不小。”
“出了问题,查不到源头,工作量更大。”
老许没反驳。
他在检验室干了二十多年,最怕的不是不合格品。
而是不合格品混进合格品里,谁也说不清从哪一步开始坏的。
陈衡把流程拆得很细。
材料入库先复验,批号单独登记。
下料后不急着往机加车间送,先按零件族分类,能共用工装的合并排产。
热处理不能凭老师傅看颜色,必须留样复查。
装配前,所有小件进周转盘。
盘上贴号。
少一颗销子都不能往下走。
小李越记越快,最后手腕酸得甩了两下。
“陈顾问,您慢点。”
陈衡没停。
“你跟不上,就先记关键词。”
“关键词也多。”
老周从旁边递过去一支短铅笔:“年轻人,手要练。你看小陈,画图画到饭都能忘。”
孙建国抬头:“这不值得学习。”
小李憋着笑,又低头写。
第一天,他们只干了一件事。
把手工样枪的经验拆开,拆成车间能听懂的工艺语言。
陈衡拿着红笔,在卡片上划掉所有模糊字眼。
不能写“手感好”,要写具体阻力数值。
不能写“适当修整”,要标明公差范围。
不能让老师傅凭手艺猜。
更不能让新工人靠运气蒙。
差的那一点,用枪的人拿命补。
夜里九点二十,老周准时把粉笔从陈衡手里拿走。
“收。”
陈衡看了眼黑板:“还差装配段。”
“明天。”
“今天顺手写完。”
孙建国把怀表放到桌上。
“还有十分钟。你可以选择写标题。”
陈衡盯着怀表看了两秒,转身在黑板角落写了四个字:装配纪律。
然后放下粉笔。
老周满意了:“行,有进步。”
小李趴在桌边,听到下班两个字,原地复活。
“宵夜还有吗?”
老周:“你不是刚吃过晚饭?”
“那是四个小时前的事了。”
“出息。”
老周从布包里摸出几个冷馒头。
孙建国拿出一罐咸菜,放在桌上。
陈衡拿了半个馒头,边吃边看黑板。
孙建国伸手,把他脸转开。
“吃饭。”
“我只是看一眼。”
“看一眼也算加班。”
第二天,工艺组搬进了机加车间。
不是坐办公室指挥。
而是把流程拿到机器旁边,一道一道验。
老铣床的问题查清了。
主轴轴承磨损,导轨局部拉伤,进给手轮空程大。
按常规,必须大修。
可护身符项目等不了。
老周带着两个机修工,硬是在不拆大架的情况下做了临时整修。
能换的换,不能换的就调整。
导轨刮研的时候,老周蹲在那儿,一刮就是半天。
腰都直不起来。
陈衡过去看,老周头也没抬。
“别站这儿碍事。”
“要不要换人?”
“换谁?换你?你会刮,但你没我手稳。”
陈衡没争,把热水杯放到旁边。
老周补了一句:“杯子拿远点,铁屑进去,喝了拉嗓子。”
设备整修完。
陈衡没有急着让它上活。
先试切。
再测量。
再换材料试。
老许拿着检验记录站在一旁。
到第三组数据出来,他把卡尺放下。
“干精活还不行,做前道够了。”
老周拍了拍机身。
“听见没?老家伙,还能挣饭票。”
旁边的机修工笑:“周师傅,它要能说话,得先骂你。”
“它敢。厂里我比它老。”
车间里笑声散开。
绷了两天的气松了不少。
可量产准备真正难的,不是修一台设备。
是让一条线听话。
机加车间的老师傅们都有自己的习惯。
有人爱先做外形,再修定位面。
有人喜欢把几个件攒一批,一口气干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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