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衡拉开门冲了出去。
走廊里声控灯亮了,白惨的光打在水泥墙上,走廊两头空的。他站在门口听了三秒——没有脚步声,没有楼梯间的回响,什么都没有。
他往楼梯口走。
扶手是铁的,他手搭上去,凉。往下探头看了一眼,楼梯间也是空的,一楼的铁门关着,门栓上面落了一层细灰,灰面完整,没有被手指抹过的痕迹。
没人动过这扇门。
那个人从哪走的?
窗户。他回头看了看走廊尽头那扇窗——关着,插销还在里面扣着。另一头的窗户也一样。不对,二楼,跳窗不是不行,但落地的声音——他刚才没听见。
陈衡在走廊里站了两分钟。声控灯灭了,又黑回去,只剩安全出口那个绿灯泡照着巴掌大的一片墙。
他转身下楼,去保卫科。
保卫科在一楼西头尽头,门关着,里面没亮灯。他敲门。三下,停,再三下。里面没动静。他加大力气又敲了六七下,手背擂在木门上,闷响。
门从里面打开了。孙建国穿着白背心和条纹睡裤,头发压了一边翘着,眼皮耷拉着。
“什么事?大半夜——”
“绘图室外面有人。”
孙建国的眼睛一下撑开了。他没问“你确定吗”这种废话,转身从衣架上扯了件外套披上,脚蹬进门口的布鞋,回手从抽屉里摸了一把手电筒。
“走。”
两个人上了二楼。手电筒的光柱在走廊里扫来扫去,墙面上什么痕迹都没有。绘图室的门还开着——陈衡走的时候没关。孙建国先进去,手电照了一圈。桌上的图纸没动过,搪瓷缸子搁在原来的位置,铺盖卷还团在墙角。
“没翻过东西。”孙建国说。
他退出来,在走廊里又走了一遍。检查了每一扇窗户,每一间办公室的门锁。全正常。
走到绘图室门口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门口有块棕色的脚垫,粗麻编的,边角磨出了毛。手电照下去,麻面上有一片颜色深的区域——湿的。
孙建国蹲下来。
手电从侧面打光,那片湿痕的轮廓立刻清晰了。是一个脚印。不大,比孙建国的脚小一号,鞋底纹路压得不深,模糊能看出是横条纹——胶底鞋。
脚尖朝着绘图室的门。脚后跟朝着楼梯口方向。
这个人站在门口,面对着门——面对着门里面画图的陈衡。
孙建国伸手摸了一下那片湿痕。手指碰上去,是凉的,水分不多了,但还没完全干透。他把手指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没什么味道,就是水。
“今天下雨了没有?”他问。
“没有。”陈衡说,“一整天都没下。”
孙建国没接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把手电关了。走廊里重新暗下来,只有绘图室里的灯光从敞开的门里溢出一片。
他嗓门压得很低:“这鞋不对。厂里发的劳保鞋是牛筋底,不是这个纹路。后勤那边的胶鞋也不是横条纹。”
陈衡想开口,被他抬手按住了。
“从今天起,你晚上不能一个人待着。”
“我还有图——”
“我说的是不能一个人。”孙建国看着他,“不是不让你画。”
陈衡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又在楼里转了一圈,把一楼二楼所有出入口都检查了。都关着。都没有被撬动的痕迹。
这个人怎么进来的,怎么走的,走廊里为什么没有第二个湿脚印——全是问号。
孙建国把陈衡送回绘图室,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外,裹着外套,手电筒搁在膝盖上。
“睡吧,我守着。”
“你明天还——”
“我说睡。”
陈衡把门虚掩了,没锁。他坐回桌前,没再画图。拿着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水还有点温。坐到天亮。
——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陈衡打开绘图室的门,门外那把椅子还在。
椅子上坐着个人,但不是孙建国。
年轻人,二十出头,中等个,穿着厂里统一的蓝色工作服。工作服是新的,折痕还在,胸口那块厂名布标缝得很正。头发剃得短,脸刮得干净,坐姿很端——脊背没靠椅背,两只手自然放在大腿上。
他一看见陈衡出来就站起来了,动作很快,脚跟并拢的时候带了点军人的习惯。
“陈工好。”
陈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人的手,虎口有茧,不是钳工的茧,位置不对。
孙建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两个铝饭盒。他看了看陈衡的脸色,把饭盒往年轻人手里一塞。
“小赵。给你看门的。”
“我不需要——”
“没得商量。”孙建国把第二个饭盒递给陈衡,“吃饭。吃完继续画你的。”
陈衡接了饭盒,看了小赵一眼。小赵面无表情地站在门旁边,跟柱子一样,眼睛没看陈衡,看的是走廊两头。
得,就当多了个柱子吧。
陈衡回屋吃饭。油条豆浆,食堂的标配。他一边嚼油条一边整理昨晚画完的最后几张图,脑子里把那个湿脚印的事往后放了放——方处长还没到,图纸得先交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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