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你哪个单位的?”
“哎呀!”那人脸上顿时堆出笑来,跨进门,伸出手就要握,“久仰久仰!我是XX兵工厂的,姓王,王德全。专程来参观学习——”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高一矮,高的戴眼镜,矮的提着一只军绿色帆布包。
陈衡站起来握了手。“坐吧。什么事?”
王德全还没坐稳,走廊里又来人了。
这次是三个。领头的五十出头,头发花白,一进门先四处打量了一圈办公室——目光在墙上的图纸上停了足五秒。
“陈衡同志?我是XX厂的技术科长——”
再后面还有人往里挤。
陈衡站在桌子后面,像个被围观的动物。
到下午三点钟,走廊里蹲了七八个人。有的靠墙抽烟,有的翻手里的笔记本在写什么,有的两个人凑一块儿嘀咕。小赵站在走廊中段,左边三个人问他“陈主任什么时候有空”,右边两个人问他“厕所往哪走”。
小赵那张脸——既不好拦人,又不知道该怎么接待,活像早高峰的公共汽车售票员。
陈衡探出头看了一眼走廊的阵仗,缩回来。
不行。这么一个一个接待要接到天黑。
他找了个空会议室。
“都进来吧。”
八个人鱼贯而入,找位子坐。会议室就六把椅子,多出来两个人站着。陈衡从隔壁搬了两把过来。
他走到黑板前面,拿起粉笔。
“护身符-2型自动手枪。口径7.62毫米。全枪长193毫米。重量760克,含空弹匣。弹匣容量8发,双排单进。有效射程50米。”
写一行,说一行。
那些人低头刷刷地记。
陈衡讲得很干。参数就是参数,没有形容词,没有故事,没有“研发心路历程”。有人举手问:“陈同志,能讲讲枪管加工工艺吗?”
“冷锻。”
“具体——”
“冷锻就是冷锻。管坯套在芯棒上,锻锤四面锤打,一边锤一边旋转推进。膛线在芯棒上,锤出来的。具体参数涉及工艺机密,不能讲。”
问的人讪讪地缩回去了。
另一个人问:“那个弹匣的双排设计——”
“这个可以讲。”陈衡在黑板上画了个剖面图,“两排弹,交错排列,进弹口收窄成单排……”
他讲了四十分钟。
老周端着茶缸进来了。看见满屋子人——有的在记笔记,有的在互相对答案,有一个还在用手比划枪管的尺寸——他在门口站了两秒。
然后走到陈衡旁边,压低声音:“你小子,成展览品了。”
陈衡侧过头看他。嘴角动了一下。
“你继续。”老周拍了拍他肩膀,然后转向那些人,嗓门一亮,“同志们!欢迎啊——茶水有没有?我让小赵去倒——”
老周一嗓子把注意力吸过去了。
陈衡趁着这个空档放下粉笔,从侧门闪了出去。
——
工具间。
在车间最里面那个角落,紧挨着废料堆放区。门是铁皮的,平时不上锁,因为里面只有用旧的刀具、磨损的量具、几箱没开封的机油。
陈衡把门拉开,闪身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里面黑。
唯一的光源是门缝底下那条细线——车间的日光灯透进来,白的。
他没开灯。摸着一箱机油桶坐下来。
机油味儿。铁锈味儿。切削液那种微发酸的味道。三种混在一起,不好闻,但熟悉。
外面车间里的机床还在转。C620的主轴嗡嗡响——这是精车枪管那道工序的声音。远一点是铣床,咔哒咔哒的进刀声。再远一点是钻床,尖锐的嘶声。
这些声音叠在一起。隔着铁皮门传进来,变成了一种模糊的、持续的底噪。
陈衡靠着墙。闭眼。
机器的声音比人的声音好听。
他想起方处长之前说过一句话:“枪是你造的,但造出来之后就不只是你的了。”
在工具间坐了二十分钟。外面有人喊了一声“小陈?”——是小赵的声音。喊了两声没人应,脚步声远了。
陈衡等小赵走了,才推开门出去。
——
傍晚六点半。
下班铃响过了半个小时。
陈衡从车间后门出去,走家属区那条小路回家。路不长,走快了五分钟,走慢了八分钟。他走的是慢的那个速度。
路边两棵杨树,叶子哗啦啦响。入秋了,黄叶子往下落,踩上去有声音。
快到家属区大门口的时候,他听见了说话声。
两个女的。站在路灯底下,一人端着个搪瓷菜盆——里面是洗好的白菜,水还在往下滴。
他从旁边经过。
那两个女的声音压低了,但没低到听不见的程度。
“看见没?就那个。”
“哪个?”
“那个穿蓝工作服的小年轻。”
“他?这不陈德厚他儿子吗?”
“对!就是他。听说搞了什么枪,上面来了好多大人物。”
“多大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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