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个炮的图——”
“三天没动了。”
老周没接话。把热水搁到陈衡手边,转身走了。走出去两步又退回来:“晚饭食堂有糖醋排骨。我帮你打一份?”
“嗯。”
——
夜里十一点。
厂区里的人都走了,食堂的灯灭了,值班室就剩一个亮着。陈衡办公室的台灯开着——那盏台灯是从库房淘换来的,灯罩歪了,光打在桌面上偏左,右半边的图纸落在阴影里。
他把椅子挪了个位置,让光照在需要画的地方。
炮架结构图。
弹簧卡扣的细节——卡扣芯轴直径六毫米,弹簧预压缩量三毫米,解锁行程五毫米。这三个数字之间的关系他在脑子里算了两遍:预压缩太大,操作力太重,战场上手出汗打滑按不动;预压缩太小,卡不牢,行军颠簸的时候自己弹开。三毫米是折中。
铅笔尖断了。
他从笔筒里换了一支。削。落笔。画了八厘米,笔尖又秃了——这批铅笔质量不行,石墨芯发脆。
换。削。继续。
糖醋排骨的饭盒搁在桌角,他吃了一半就忘了。肉凉了,糖醋汁凝了一层,暗红色。
墙上那张炮管草图——三天前就该在上面补完的膛线参数标注还空着。计算稿纸堆了一摞,最上面那张被茶杯压着,杯底留了个圆印子。
他看了那个圆印子一眼。跟炮口的截面形状差不多大。
继续画。
——
第四天晚上。
孙建国在巡逻的时候听见后墙那边有动静。
响声不大——像是鞋底蹬砖墙的那种摩擦声。他带了两个人绕过去,手电一照,墙头上趴着一个人。
那人挂在墙头上,一条腿已经翻过去了,另一条腿还在外面。手里攥着个黑色皮包——皮包带子缠在手腕上,勒得发紫。
“你下来。”
那人被手电照得眯眼,愣了两秒,松了手——扑通一声摔进厂区里面。姿势不太好看,屁股着地。
皮包摔开了。里面掉出来一台海鸥牌相机,两卷没拆封的胶卷,一本绿色封面的笔记本。
孙建国蹲下来捡起相机看了看。“你哪个单位的?”
那人坐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但嘴硬:“我是记者,我有采访权——”
“介绍信呢?”
“我……”
“采访证?工作证?”
那人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孙建国接过来用手电照着看——某杂志社的“特约撰稿人聘书”,盖了个章。
“特约撰稿人?”孙建国把那张纸折好揣进自己口袋里,“半夜三更翻人家工厂围墙,这叫采访?”
那人还想辩解。
孙建国对身边的人说:“送派出所。相机和胶卷没收。”
“你们不能没收!那是我私人财产——”
“翻围墙进入军工单位,我还能定你个什么罪你自己想。”孙建国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
——
第二天一早,电话响了。
陈衡这次醒得快——这几天被电话声训练出条件反射了。
“喂。”
“陈衡。”
方处长的声音。没有客套。
“在。”
“最近来找你的那些人,我让人筛了一遍。大部分没问题,正常的业务交流和学习参观。但有几个——身份对不上。”
陈衡握着听筒没说话。
“具体情况我不在电话里讲。”方处长停了一下,“从今天起,所有到你们厂的来访人员,必须经过省厅审批。我已经跟孙建国打过招呼了。没有省厅的批条,谁来都不行。”
“方处长,那我的——”
“你只管干你的活。”方处长语气没有商量余地,“其他的事情,我来处理。”
“明白。”
“还有。”方处长又补了一句,“你那个新项目——报告我看了。写得很详细,很好。材料的事我在协调。你先把图纸全部完善,其他的等我消息。”
“行。”
挂了。
陈衡坐在桌前愣了两秒。然后把听筒轻轻放回去。
手指无意识地摸到桌上那支铅笔。2H的。笔尖是尖的——昨晚削好留着今天用的。
他把面前的计算稿纸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算炮管内膛的应力分布。
——
当天下午,厂门口多了张告示。
白纸黑字,贴在门卫室旁边的布告栏上。字是小赵写的,小赵的字方正正,楷书功底。
“因工作需要,暂停一切外来参观、学习、采访活动。未经省厅批准,任何人不得进入厂区。”
落款:红星机械厂务办公室、保卫科。两个红章并排盖着。
告示贴出去不到一个小时,门口就围了一圈人。
厂里的工人路过的时候瞄两眼,嘀咕几句。有个老师傅叼着烟,看完了乐了一声:“哟,出息了啊咱厂。”
外面来的人就不那么高兴了。
有几个提着公文包站在那儿,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摇头:“得,白跑一趟。”
另一个说:“要不咱打厂办电话问?”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