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长有一张,你有一张。”小赵想了想,“哦,方处长也有。”
陈衡看着那张卡片没说话。过了几秒,他把它揣进上衣内袋里。
“孙科长还说了句话让我带给您。”
“什么?”
“他说——宁可十防九空,不能一次漏网。”
陈衡点头。没再问别的。
——
第一个闹起来的是下午三点到的。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半新的中山装,手里提着公文包,包里塞着盖了公章的介绍函和技术交流申请书。他从外省坐了十二个小时火车赶过来的,脸上还带着卧铺枕巾硌出来的红印子。
“我是XX兵工厂的总工程师!”他的手指戳着岗亭的窗口,指节敲得登响,“我跟你们厂办提前打过招呼的!”
保卫员坐在里面,把登记簿推过去:“同志,请您先填个表——”
“填了表能进去吗?”
“填了表我帮您联系厂办,厂办联系省厅——”
“省厅?我找个同行交流还得经过省厅?”
保卫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
“这是规定。”
那人站在那儿,公文包带子在手里绞了两圈。最后他深吸一口气,把表填了。填完之后问:“多久能有回复?”
“说不准。快的话今天,慢的话……”
“慢的话多久?”
保卫员没回答。
那人在传达室坐了四个小时。期间喝了三杯水,上了两次厕所,写了一封措辞越来越不客气的情况说明递进去。
傍晚六点,孙建国亲自出来了。
把那人领进厂区,安排在会议室,让陈衡过去谈了半个小时。
半一分钟不多。
孙建国在门口掐着表。
时间到了,他推门进去:“同志,时间到了。陈衡同志还有工作。”
那位总工程师站起来的时候脸色很复杂——有收获的满意,也有被限时的憋屈。他收拾好笔记本,跟陈衡握了手,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孙建国的脸。
什么话也没说。
——
第二天更热闹。
传达室本来就不大,二十平方米出头,一张长条凳靠墙摆着,再加两把椅子就满了。这天下午最多的时候挤了九个人。
有坐着的,有站着的,有蹲在门口抽烟的。
一个穿四个兜军装的中年人从角落里站起来。他已经等了三个小时了,脸上的表情从耐心到焦躁,现在到了临界点。
他推开传达室的门,大步走到岗亭跟前。
“我代表军区装备部。”声音很冲,“你知不知道军区是什么级别?”
岗亭里出来一个小伙子,立正,敬了个礼。
“首长好。对不起,请按程序办。”
那人胸口起伏了两下。旁边一个同伴把他拉住了:“老许,算了。打电话让部里跟省厅协调。”
那个叫老许的扭头看了同伴一眼,又看了看那个岗亭。岗亭上面贴着一行手写的字:
“未经审批,谢绝入内。”
他一甩手,走了。
——
陈衡站在办公楼二楼的窗口往下看。
传达室门口那几个人他认不全,但能看出来——有穿军装的,有穿中山装的,有提公文包的。他们聚在一起,有人在打手势比划什么,有人在往门卫那边指。
远处岗亭里的保卫员纹丝不动。
陈衡把窗帘放下来,下了楼,去保卫科找孙建国。
孙建国在写东西。桌上摊着几份文件,他头也没抬。
“孙科长。”
“嗯。”
“门口那些人……要不我还是出去见他们吧。这么僵着不好。”
孙建国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你见了一个,明天来一百个。”他一边写一边说,“你的时间是用来干活的,不是陪人聊天的。”
“但人家大老远跑来——”
“大老远跑来就得让进?那以后谁都能跑过来。”孙建国把笔搁下,抬起头看他,“你自己想,这三天你画了几张图?”
陈衡没接话。
答案是:两张。正常速度应该是一天两张。
孙建国又低下头继续写。意思很明确——谈完了,你回去吧。
陈衡转身要走。门口老周端着搪瓷缸子进来了,差点跟他撞上。
“干什么呢?一脸官司的。”老周侧身让了让,自己找了个位子坐下。
“他想去见门口那帮人。”孙建国头没抬。
老周喝了口水,拿缸子盖当烟灰缸,把烟灰弹进去。
“别去。”
“我知道。”陈衡说。
老周看了他一眼:“你知道现在外面叫你什么吗?”
陈衡摇了摇头。
老周吸了口烟,把烟吐出来,慢悠悠三个字:
“少年枪王。”
陈衡愣了一下。
“哪个王八蛋起的?”
老周乐了。孙建国也乐了——难得看见他笑。
“不知道谁起的。反正传开了。”老周又喝了口水,“你要是再出去露面,回头人家该管你叫少年炮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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