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1975年的试验报告,某研究所的。封面盖着“内部资料”的章,纸页边缘被老鼠啃了一角。内容是一种双基球形药的试制记录——硝化棉加硝化甘油,表面涂钝感剂降低初始燃速。
报告最后一页写着“因成本过高、工艺复杂,建议暂缓推广”。
暂缓了八年,没人再提。
陈衡把关键数据抄在笔记本上:配比、混合工艺、造粒参数、钝感剂涂覆量。合上笔记本,把报告塞回柜子里。
——
试验室。
通风橱开到最大档,排风扇的声音嗡嗡响。
桌上摆着天平、量筒、研钵、瓷蒸发皿。陈衡戴着橡胶手套,袖口用皮筋扎紧了。
第一次试制。
按报告上的配比称量。硝化棉三十克,硝化甘油十二克,稳定剂二苯胺零点六克。在研钵里混合均匀——这一步要轻,不能用力碾压,硝化甘油受压会敏感。
混合完,造粒。过筛。烘干。
试燃。
取零点一克样品,在密闭燃烧弹里点燃,测压力曲线。
结果:压力峰值出现在第三毫秒——太早了。峰值压力也偏高。钝感剂没起到足够作用,表面燃速还是快。
他看着曲线图,想了想。
报告里写的是“浸涂法”,需要专用设备。他没有那个设备,只能用手工涂覆,均匀性不够。
第二次。
钝感剂加量百分之二十。手工涂覆时间延长一倍,每批药粒翻拌三次。
试燃。
峰值推迟到第五毫秒。好一点。但曲线后段有个二次峰——钝感剂涂得不均匀,有些药粒先烧完了,有些后烧,叠加出了双峰。
不行。双峰意味着膛压波动,弹头出膛速度不一致,精度会散。
陈衡摘下手套,坐在凳子上想了五分钟。
★【改】换个思路。
不涂钝感剂了。直接改配比——把硝化甘油的含量降低,用惰性填料替代一部分。燃速自然就慢了。代价是能量密度降低,但亚音速弹本来就不需要高能量。
第三次。
硝化棉三十克,硝化甘油降到六克,碳酸钙填料四克。
试燃。
曲线平滑。单峰。峰值出现在第八毫秒,压力值在预期范围内。
他盯着那条曲线看了十几秒。
成了。
——
消音器的材料选择。
外壳:铝合金。轻。6061-T6,屈服强度两百七十兆帕,够用。车削加工方便,厂里的普通车床就能干。
内部隔板:必须用钢。膛口温度瞬间能到两千度以上,铝合金扛不住,几发下去就烧穿了。选304不锈钢,耐热耐腐蚀。
两种材料怎么连接?
螺纹。隔板外缘车螺纹,铝合金外壳内壁攻螺纹,一片拧进去。
他画好图拿给老周看。
老周坐在自己那把藤椅上,老花镜架在鼻尖,把图纸举到灯底下。看了两分钟。
“铝和钢的热膨胀系数差多少?你自己说。”
“铝是23.6,钢是17.3。差百分之三十六。”
“连续打二十发,消音器温度上两百度,铝合金膨胀得比钢快。螺纹配合会松。松了以后隔板晃动,过孔同轴度就没了。弹头刮到隔板——轻了精度废掉,重了炸膛。”
陈衡没争辩。想了几秒。
“涂防松胶。乐泰二七二,耐温到两百三十度。”
老周把图纸放下来,摘了眼镜:“两百三十度以内没问题。超了呢?”
“连续射击不超过三十发的情况下,温度到不了两百三十。”
“你确定?”
“算过。铝合金导热系数一百六十七,散热快。我留了余量。”
老周把眼镜腿折起来,搁在桌上。半天没说话。
“行吧。先照这个搞。”
——
五天。
陈衡没出过绘图室的门。
吃饭是老周送的——早上馒头加咸菜,中午食堂打的菜用铝饭盒装着端过来,晚上有时候有,有时候陈衡忘了吃,老周第二天早上发现铝饭盒原封不动放在门口。
第三天,老周送午饭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绘图桌上摊着三张图纸,画到不同阶段。桌角的稿纸堆起来快有半尺高,写满了计算过程,有些地方划了又划,墨迹一层叠着一层。地上掉了几团揉碎的纸——算错了的。
陈衡背对着门坐着,左手压住丁字尺,右手沿着尺边拉线,铅笔跟纸面摩擦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老周把饭盒搁在门口的凳子上,没出声,转身走了。
第五天凌晨四点。
老周照例来送早饭——两个馒头,一碟花生米,一碗稀饭用搪瓷缸子装着,顶上盖了个馒头当盖子。
他推开门。
陈衡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弯里。右手还握着铅笔——握得不紧,笔尖抵在图纸上,留了个不大的灰点。嘴角蹭到了铅笔灰,黑一道灰一道的。
呼吸很沉,睡得实。
桌上那张图纸画了大半——是消音器的剖面详图,六级隔板的轮廓线清清楚楚,尺寸标注打到第四级就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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