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十斤不到——老周在心里估了一下。
这小子进厂的时候多少斤来着?一百二十出头。两个多月掉了十斤。
他坐在车厢里,把陈衡的头枕在自己大腿上。阳光从后厢的豁口照进来,正好打在陈衡脸上。老周侧了侧身,用自己的影子挡住光。
“走!快点!”他拍了一下驾驶室后面的钢板。
130发动。柴油机抖了两下,挂挡,冲出去。厂区里的水泥路还算平整,出了厂门就是土路了。车轮碾过坑洼,车厢一跳一跳的,陈衡的身体跟着颠。老周一只手搂着他的肩,一只手按着他的头,怕磕到车厢的铁壁上。
“别睡。”老周低着头,嘴巴离他耳朵不到十公分的距离。
没有回应。
“陈衡。”
还是没有。
老周没再叫了。一只手从他的肩膀挪到手腕上,两根手指搭着脉搏,一直搭着,没松开。
——
厂卫生所。
医生姓马,五十多岁,原来是部队上的军医,转业分到厂里。他扒开陈衡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听了听心肺,最后把体温计夹上——三分钟后抽出来一看,眉头拧到了一起。
“多少?”老周问。
“三十九度八。”马医生把体温计甩了两下放回消毒缸里,“脱水也很严重,眼窝都凹进去了。这娃上一顿饭什么时候吃的?”
老周想了想。“昨天晚上……不对,昨天中午我给他送了饭,不知道吃没吃。”
马医生按了按陈衡的腹部,又翻了翻他的手——手背上的皮肤捏起来,松手后回弹很慢。严重脱水的典型体征。
“不行。”马医生站起来,“高烧加脱水加这个精神状态,我这儿条件不够。送县医院,越快越好。”
老周没多问。转身就出去了。
130的发动机还没熄。
——
县医院离厂子十二公里。土路六公里,柏油路六公里。130跑了不到二十分钟。
最后三公里进了县城,司机一路按喇叭。路上的自行车、板车、行人让到两边。有人骂了一句,声音被柴油机的轰鸣盖过去了。
急诊科门口。
推车推出来,陈衡被抬上去。护士低头看了一眼,脚步加快了。十七岁的少年躺在推车上,脸上的颜色和枕头差不多。
车轮碾过急诊走廊的地砖,轴承有点涩,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老周跟在推车后面小跑。
“家属?”护士回头问。
“我——算是。他师父。”
“抢救室外面等着。”
门推开,又合上。老周被挡在了外面。
——
走廊里很长。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砖,日光灯打下来也是白的。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次氯酸钠,老周闻得出来,部队上用过。
他坐在抢救室门外的塑料椅子上。
椅子是蓝色的,扶手的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灰色的塑料本体。他的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脊背弓着,低着头。
从工作服胸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
凑到嘴边了,闻到消毒水味,又放下了。
烟塞回烟盒。烟盒塞回兜里。
他就那么坐着,什么都不干,什么都不想——不对,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但没有一条想得清楚。
抢救室里面传来声音。金属器械碰撞的叮当声。医生说“建立静脉通路”。护士说“血压八十五六十”。又过了一会儿,“物理降温先上”。
老周没听懂那些术语。他只听得懂语气。
语气不算慌。
不慌就行。慌了才是真出事。
他又把烟盒掏出来了。手指头在烟盒的硬纸壳上来回搓着,没抽烟,就搓那个壳。搓了能有十分钟,纸壳被搓出了毛边。
——
脚步声。
从走廊远端跑过来的。不是一个人——两个人,一前一后。前面那个脚步急促但不稳,像腿不听使唤;后面那个稳当些,是陪着的。
陈德厚出现在走廊拐角处。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没换衣服就来了。头发被风吹得乱,额头上有汗。左手扶着墙,右手垂着,握着拳,指节发青。
后面跟着的是隔壁车间的老张,骑摩托车送他来的。老张在后面喊了一句“你慢点”,陈德厚没听见。
他走到抢救室门口。看见老周。
“怎么样?”
老周站起来。
张了张嘴。想说“还在抢救”,但嗓子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他摇了摇头。
陈德厚理解错了。
他的脸一下子就垮了。腿往前迈了半步,没迈出去,整个人往墙上靠。右手撑住墙面,五个指头的指甲嵌进石灰墙皮里。
“我是说——还在里面,还没出来。”老周赶紧补了一句,“人送过来的时候有呼吸有脉搏,就是烧得厉害,加上脱水。医生还在处理。”
陈德厚靠在墙上,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没有说话。眼睛死死盯着抢救室的门。那扇门上面有个小窗户,糊了一层磨砂玻璃,透着里面模糊的灯光和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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