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了一下头。
“对了——你办公桌上有台新电话,红色的,保密专线。号码只有三个人知道:你、我、省厅的联络员。那条线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有情况,打。”
门关了。
方处长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
陈衡在会议室里又坐了一分钟。
那四个字还压在脑子里:准备就绪。
他把文件合上,站起来,走回研究室。
——
桌上确实多了一台电话机。
红色的塑料外壳,转盘拨号,底座上贴了一张白纸条,写着四位内线号码。话筒搁在叉簧上,红色的连线卷曲着垂在桌边。
电话机旁边放着一份薄的文件。单页,正反面印着字。抬头写着“安全保密等级调整通知”,正文部分他扫了一眼——“经研究决定,将陈衡同志安全保密等级由二级调整为一级,即日起执行。”
下面是三条注意事项、两条纪律要求、一个签收栏。
他把这页纸看完,折了两折,塞进抽屉里。
然后坐下来。
办公桌上的东西他住院前怎么摆的,现在还怎么摆着——没人动过。图纸卷、三角板、计算尺、铅笔盒。迫击炮过渡段的详图摊开着,右下角的标题栏他填了一半,日期还是十月二十一号的。
铅笔盒旁边是那本笔记本。
灰色硬壳的,32开,边角磨毛了。这本子跟着他进了医院,又跟着他出来。七天里护士没收了所有文件,但这个本子一直藏在枕头底下——薄,硬壳,摸着像一块硬纸板,护士摸到了也没当回事。
他翻开。
前三分之二的页面写得密。字小,行距窄,有些地方还画了箭头和方框。内容杂——
第一页到第四页:迫击炮散热环结构的三种方案对比,每种方案列了优缺点,最后在第二种方案旁边画了个圈。
第五页到第七页:微声手枪消音效率的计算,从膛压曲线推导气流速度衰减,中间有两处打了问号——回来要查资料。
第八页:一个产能估算表。“护身符-2”月产量从现有的四十支提到六十支,需要增加哪些工装、哪些工序可以并行、哪个环节是瓶颈。
第九页开始就乱了。像是夜里睡不着时写的,字迹潦草,有些句子没写完就断了。
“步兵战车——底盘选型——履带式还是轮式?公路机动vs越野——重量限制——发动机功率……”
“班用机枪——弹链供弹——枪管快换——散热——”
零碎的词,断裂的句子,但每一条后面都有括号,括号里写着他能想到的解决方向。
他翻到最后一页。
这一页写得最整齐。
正中间,竖着列了六行字:
步枪(已完成)?
手枪(已完成)?
迫击炮(进行中)
机枪(待启动)?
火炮(远期)??
坦克(更远期)???
每个问号都是用力按下去的,纸面上有凹坑。
他盯着这六行字看了一会儿。手指从第一行划到最后一行,像在量距离。
——
门被推开了。
老周端着一个饭盒进来,搁在桌角上。铝制的饭盒,盖子上冒着热气。
“吃饭。”
陈衡“嗯”了一声,没合笔记本。
老周把凳子拉到桌边坐下来,伸着左腿,看了一眼他手里翻开的那页。
“写什么呢?”
陈衡把本子合上。
“写遗书。”
老周的动作顿了一下。手已经伸进兜里去摸烟了,停在半路。他抬头看着陈衡的脸。
三秒。
“放屁。”
陈衡笑了。没展开解释,把笔记本翻过来扣在桌上。
老周把烟掏出来了,叼在嘴里没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方处长跟你说了?”
“说了。”
“那你知道轻重了?”
“知道。”
老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塞回烟盒。“吃饭。吃完我跟你说个事——钱师傅那批炮管的毛坯到了,表面有几根有砂眼,你得去看一下判退不退。”
“好。”
陈衡打开饭盒。米饭上面盖着两块红烧肉和半勺炒青菜。肉切得大块,肥瘦相间,酱色浓。
“这是食堂的?”
“我让小孙从县城带的。食堂那个水煮白菜你吃一个月能吃出什么营养?”
陈衡没再说什么,低头扒饭。住院七天,每顿饭都是白粥或者面条,嘴里早就淡出鸟了。红烧肉咬下去的时候,他觉得牙根都在发酸。
吃到一半,老周说:“你那个技术传承的事。”
陈衡筷子停了一下。
“我听方处长提了一嘴。”老周的语气很平,“你想把东西整理出来,留个底。怕出事之后没人接。”
“嗯。”
“想法对。但你别写成遗书那个格式。”老周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推开一条缝。十一月的风灌进来,凉。“写成技术手册。一项一项写清楚,原理、数据、工艺要点。谁看都能看懂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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