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
陈衡请了半天假。孙建国批的,没问原因。
他骑车出了厂区,走的是后门。后门通一条土路,绕过山脚,比大门那条公路多走十分钟,但没人盯着。
家属区在县城东边,一片红砖平房,六排,每排八户。陈德厚住第三排第五户,院子不大,靠墙有棵枣树,树龄比陈衡年纪还大。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陈德厚正蹲在地上。自行车翻扣在地上,轮子朝天,链条耷拉下来,断了一节。老头满手黑油,两根手指捏着一截链节,在那儿对位置。
听见院门响,陈德厚抬头。
看见儿子,他脸上闪过一下高兴,但只有一下。他盯着陈衡看了两秒——看的是脸色。上次回来就瘦了,这回更瘦,颧骨都出来了,眼窝凹进去一块。
“吃饭了没?”
“吃过了。”
陈衡蹲下来,拿起地上的冲子。链条断了,得把两端的销钉冲出来,接上新的一节。这活他从小就会干。
陈德厚让了让位置。他手里还攥着锤子,递过去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我来吧。”陈衡接过锤子。
他把链节架在虎钳上,冲子对准销钉中心,一锤下去。销钉干净利落地弹了出来。
陈德厚看着他的手。稳。从小就稳。这孩子手上的活从来没失过准。
“你刚才也试了?”陈衡问。
“试了,没冲动。”陈德厚把手伸出来——右手食指和中指在抖,幅度很小,但看得见。“这两年手不行了,拿东西使不上劲。”
陈衡没接这个话。他把新链节装上去,销钉归位,用锤子轻轻敲实。链条重新挂回齿轮上,用手转了转后轮——转得顺畅。
“好了。”
两个人把自行车翻过来。陈衡去院子角落的水龙头洗手。水管子是铁的,年头长了,表面起了一层锈皮。水龙头拧开,出来的水带点黄。
洗完手,他在裤子上擦了擦,走回院子中间。
陈德厚已经坐在枣树下的石墩上了。石墩一共两个,不知道从哪里搬来的,一个表面磨得光滑,是老头常坐的那个。另一个上面有一片鸟屎,干了。
陈衡用袖子把鸟屎擦掉,坐下。
枣树的叶子剩得不多了。地上铺了一层,黄的、褐的,踩上去有声音。风一吹,又落下来两片。
陈德厚从裤兜里摸出烟。红塔山,软包的,皱巴巴的。他抽出一根,划火柴点了。火柴划了两下才着——风太大,第一下灭了。
他吸了一口,烟没往外吐,闷在嘴里,过了好几秒才从鼻孔慢慢冒出来。
“你最近是不是惹上什么事了?”
陈衡正拿着一片枣树叶子,在手指间翻来翻去。听见这话,手没停。
“没有。”
回答得太快了。
陈德厚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陈衡认识——从小挨打之前他爸就是这个眼神,意思是“你糊弄谁呢”。
但这回陈德厚没追。他又吸了一口烟,烟灰长了一截,落在裤腿上。他没弹。
院子里安静了有一分钟。枣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只麻雀,在枝头蹦了两下,又飞走了。
“那个来家里的人,”陈德厚的声音平的,“后来又来了一次。”
陈衡转过头。转得很快。
“什么时候?”
“前天晚上。”陈德厚把烟夹在手指间,看着地面说,“我在洗脚,听见有人敲门。没开。”
“然后呢?”
“没动静了。过了一会儿我去看,门缝里塞了个信封。”
陈德厚站起来,往屋里走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不大,没贴邮票,没写地址,正面反面都是空白的。
陈衡接过来。
他没急着拆。先用手捏了捏——薄,里面就一张纸。他把信封对着太阳举起来,光透过纸面,能看见里面折叠的纸上有一行字,但看不清内容。
他用手指沿封口撕开。动作很慢,撕得很整齐。
一张白纸,对折一次。展开。
钢笔字,正楷,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画都不带连笔的——
“陈衡同志,你的父亲很担心你。”
十二个字。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陈衡把信纸捏在手里,盯着看了很久。
这不是关心。这是在告诉他——我们知道你爸住在哪儿,我们随时能来。
他的手指在抖。很轻微,他自己能感觉到,但他控制不住。
陈德厚看见了。老头盯着儿子的手看了两秒,把烟掐灭了,烟头摁在石墩边缘,摁得很用力,烟丝散了一片。
“我不怕。”
陈德厚站起来,背对着儿子。他看着院墙外面的路,那条土路上这会儿没人走。
“我怕的是你。”
他转过身来。陈衡抬头看他。
老头的脸上没什么特殊的表情——就是一个五十多岁干了一辈子力气活的工人的脸,皱纹深,皮肤粗糙,眉毛浓,嘴唇干裂。但眼睛是亮的。
“你从小不爱说话。心里有事从来不跟家里说。你妈走的那年你才十二岁,第二天就自己做饭了,糊了你也不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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