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王志远呢?”
“也在盯。省厅的意思是放长线。你不用管了,安心去北京。”
陈衡看着他:“我走了这几天,我爸那边……”
“我安排了。”孙建国没让他把话说完,“老刘媳妇在你爸隔壁住,我跟她打了招呼。你爸那边有任何情况,她会打电话到厂里来。”
这个安排周全。陈衡心里记了一笔。
“行了,去收拾东西吧。明天下午三点出发,我让小赵开车送咱们去火车站。”
第二天。
下午三点,陈衡提着帆布旅行袋和公文包,从办公楼下来。
孙建国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他穿了件深蓝色的中山装,头发用水抿了抿,看着比平时利索。小赵开着厂里那辆老吉普停在路边,后座坐着老刘和张大勇。两人都穿便衣,但腰间鼓着一块——有家伙。
陈衡把旅行袋放进后备箱。孙建国亲自过来看了一眼袋子,用手掂了掂。
“走。”
车子从厂区大门出去的时候,门卫敬了个礼。陈衡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楼二楼他那间屋子的窗户,帘拉着的。
对面宿舍楼二楼西头第四个窗户,也拉着窗帘。
王志远在不在里面,不知道。
火车站。
小城的火车站不大,候车室里稀稀拉拉坐着几十个人。孙建国领着人直接走贵宾通道——厂里提前开了介绍信,车站给安排的。
站台上风大。十一月底了,天黑得早,五点多钟太阳就下去了。站台上的灯柱亮着昏黄的光,铁轨反着寒光。
火车七点二十准时进站。绿皮车,前面挂着蒸汽机车头,烟囱冒着白气。
软卧车厢在第九节。列车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检了票,领着他们进了包厢。
包厢不大,四张铺位,上下各两张。门一关,空间刚够四个人转身。
孙建国把旅行袋塞进下铺底下。他从包里取出一根铁链——自行车锁那种,但更粗——把链子一头穿过旅行袋的提手,另一头缠在铺位的铁架上,啪嗒一声上了锁。
锁好之后,他把钥匙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面。
“不是说拴手腕上?”陈衡问。
“拴手腕睡不着觉。挂脖子上一样。”孙建国拍了拍胸口,“谁想拿钥匙得先从我脖子上摘,那我还能不醒?”
也对。
火车启动了。车轮碾着铁轨,咣当咣当,由慢变快。车厢晃了两下,平稳下来。
老刘和张大勇在上铺躺着,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这俩人心大。
孙建国脱了鞋,盘腿坐在下铺上,翻一本杂志。是《大众电影》,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封面是个女演员,孙建国看得很认真。
陈衡躺在另一张下铺上。
包厢的灯关了,只有走廊里的夜灯从门上面的玻璃透进来,一小片光落在地板上。火车在黑暗里跑,偶尔经过一个小站,窗外闪过几盏灯,又暗下去。
咣当,咣当。
铁链随着车厢的晃动轻响着,金属碰金属,细微的声音,但在安静的包厢里听得清楚。
陈衡睡不着。
他把公文包抱在胸口,里面的装订册硬邦邦的,硌着肋骨。
脑子里在过明天的事。
不对,不是明天。到北京还得一天一夜。是后天。
鉴定委员会。九个人。林老主持。
他得把“青松”步枪的设计思路讲清楚——为什么用短行程活塞导气式,为什么枪机回转闭锁选了三个闭锁突笋而不是两个,为什么弹匣容量定在三十发。每一个选择背后都有理由,都有数据支撑。
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倒背如流。
但问题不在这儿。
问题在于——他十六岁。
一个十六岁的人站在九个顶尖专家面前,说“这枪是我设计的”,对方第一反应是什么?
不信。
怎么让他们信,这才是关键。
陈衡翻了个身,把公文包换了个位置,夹在身子和墙壁之间。
数据。得靠数据说话。试射数据、精度数据、可靠性数据。数字不骗人,打出来的弹着点不骗人。
他又想到一件事——林老的脾气。
前世他听老一辈的人提过,林老问题从不留情面,问到你答不上来为止。很多人在他面前汇报,说着说着就冒汗。
不怕。
陈衡在心里把可能被问到的问题列了一遍。闭锁结构的强度计算、导气孔位置对射速的影响、枪管寿命的估算方法……每一个都有答案。
他闭上眼睛。
车轮声一直在响。过了很久,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
火车到站了。北京站。
车门打开的一瞬间,冷风灌进来。陈衡裹紧了棉袄,提着公文包下了车。
站台上人多,呼出来的气全是白的。
孙建国扛着旅行袋走在前面,铁链已经解了,盘在袋子上面。老刘和张大勇一左一右跟着,目光不停地扫。
站台尽头站着两个人。
军大衣,绿色的,领章上有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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