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衡关上门。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片光。他往那片光走,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车间的门是铁的,推开的时候会发出一种沉闷的响声。陈衡推门进去,热浪扑面而来。机油味,铁屑味,冷却液受热蒸发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焦糊味。铣床的嗡嗡声,车床的咝声,砂轮磨削时尖锐的啸叫,中间夹杂着行车吊装时链条碰撞的哗啦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待久了你就听不见了——耳朵会自动把它们过滤成一种均匀的背景音。
钱宝根就在这片噪音中间。
他站在一台精密铣床前面,身子微前倾,左手扶着进给手柄,右手按在操作面板上。铣刀旋转着切进金属,细小的铁屑飞溅出来,碰到他厚厚的老花镜片上,又弹开。
他的工作服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用同色的布补过,针脚很细——是手缝的。胸前口袋里插着两把卡尺,一把游标的,一把千分的,都用细绳拴在扣眼上,防丢。
陈衡没打扰他。他站在离铣床三步远的地方,看钱宝根干活。
钱宝根加工的零件不大,但形状复杂,曲面上有几个不同角度的孔。这种活儿费工夫,一个孔打偏了,整块料就废了。但钱宝根的动作不急,进刀、退刀、换测量,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不是机器的节拍,是他自己的节拍。机器快的时候他慢,机器慢的时候他快,他的手和机器之间隔着一层空气,但那层空气里有什么东西连着,看不见,确实在。
钱宝根干活像是在跟机器说话。机器嗡嗡响,他听;机器不响了,他摸一摸工件表面,再听。
铣刀停了。钱宝根拿下工件,对着灯看了看,又用千分尺量了两个位置,然后把工件放在旁边的木板上。那块木板上已经摆了七八个同样的零件,摆得整整齐齐,间距一样。
钱宝根摘下老花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绒布,慢慢地擦镜片。
陈衡这时候才开口:“钱师傅。”
钱宝根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他——摘了眼镜看人都是这样,眼睛眯成一条缝。
“哦,小陈。有事儿?”
“我想请您来研究室当工艺顾问。”
钱宝根没马上回答。他把手伸向毛坯堆,拿起下一个毛坯,在手里翻了个面,用拇指摸了摸表面。他的手很糙,指节粗大,指甲盖上有几道裂纹,裂纹里嵌着黑色的东西——不是脏,是金属碎屑扎进去留下的,洗不掉了。
“我六十三了。”他把毛坯夹上机床,一边紧卡盘一边说,“一把老骨头了,能干几年?”
“能干几年是几年。”陈衡说。
钱宝根把卡盘紧了最后一圈,手指在卡盘上敲了两下——这是他的习惯,敲两下,确认紧了。然后他直起腰,看着陈衡。老花镜后面的眼睛不大,眼白有点黄,但眼珠是亮的。
“行。啥时候报到?”
一个字。干脆得像切萝卜。
陈衡准备了至少三个来回的说服过程。唯独没想到他会说“行”。
“等我通知,人齐了统一来。”
钱宝根已经转回去了,右手按下启动按钮,铣刀重新旋转起来。对话结束得和开始一样突然。陈衡走到车间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钱宝根还是那个姿势,身子前倾,左手扶着手柄,右手按在面板上。
车间外面的走廊窗户开着,春天的风灌进来,带着翻过的土和刚发芽的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下一个是小王。
小王不在车间里。车间主任老马说小王去工具间了,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太好——“这孩子心思不在车间。”
去年分来的中专生,学热处理的。干了不到一个月就开始找人托关系想调走。
工具间在车间最西头,用铁皮隔出来的小间,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陈衡从门缝里看见小王坐在工具箱上,低着头,手里捏着一块抹布,正在擦皮鞋。
那双皮鞋擦得很认真。先打圈,再顺着一个方向拉,皮面上渐泛出一层亮光。他穿着工作服,胸前和袖口上有大片的黑色油渍——热处理的活儿就是跟油打交道,淬火油、回火油,溅到衣服上就洗不掉。袖口的油渍已经发硬了,衣料被油浸得变了颜色。
皮鞋倒是擦得锃亮,亮得能照见人影。
陈衡敲了敲门框。
小王抬起头,手一抖,抹布掉在地上。他看见陈衡,条件反射地站起来,皮鞋后跟磕在工具箱上,发出“咚”的一声。
“陈、陈工。”脸上带着被抓包的慌张,眼睛往地上瞟,又往门口瞟。
陈衡没问。他直接说了:“我要调你到研究室。”
小王愣住。左边眉毛往上挑了半寸,右边的没动,整张脸的表情就歪了。
“我?”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热处理?”
“枪的零件都要热处理。”陈衡说,“枪管、机匣、击针,每一样都要淬火回火。硬度差一度,枪就打不准。”
小王把皮鞋放在地上,用脚拨到工具箱底下,直起身,把手在工作服上蹭了蹭。手上有鞋油,蹭在蓝色布料上,留下一道黑色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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