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碰见了锻工车间的老张。老张推着小推车,车上堆着毛坯件,从对面走过来。
“周师傅,搬家?”
老周没停,脚步照走。
“升官了?”老张又喊了一句。
老周回了一句:“发财了。”
老张笑了两声,推着车走了。
到了研究室楼下,陈衡把箱子放在台阶上歇了歇。后背的衬衫湿了一片,贴在背上。他喘了几口气,弯腰去抬箱子。
老周说:“歇一会儿。”
“不用。”陈衡把箱子重新扛起来。
三楼,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门口没挂牌子,但门是新刷过漆的,绿色的油漆还有点黏手。
陈衡推开门。
屋子不大,靠北墙放着一张工作台——这是他昨天晚上从设备科搬来的。铁架子的台面,铺了一块厚帆布,帆布下面垫着橡皮垫子,防震。台面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
窗户朝西。下午的时候阳光会从这个方向照进来。
老周把小箱子放在地上,站在门口看了看这间屋子。目光从工作台扫到窗户,从窗户扫到墙角的铁皮柜子,又回到工作台上。
他走过去,用手摸了摸台面。帆布表面粗糙,底下的橡皮垫子有弹性,按下去会回弹。
“这桌子哪儿弄的?”
“设备科。”
“不错。”老周拍了拍台面,点了点头,“减震的,放量具不跑数。”
他蹲下来,打开小箱子。量具一件一件从布包里取出来——千分尺、游标卡尺、高度尺、塞规、螺纹规、内径千分表。每一件都擦得干净,金属面上带着一层薄薄的防锈油光泽。
老周把量具一件一件往台面上摆。千分尺放最左边,游标卡尺挨着千分尺,高度尺立在后排,塞规成套的竖插在一个自制的木架子里。每件东西之间的距离不用尺量,凭手感就放得匀称。
摆了十几分钟。摆完了,老周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了看,把千分尺往右挪了半厘米。
“行了。”他对自己说。
然后他打开大箱子,开始摆刀具。这个花的时间更长——刀具比量具多三倍,而且每把刀都有讲究。硬质合金刀头的放一排,高速钢的放一排,自磨的放一排。刃口朝里,刀柄朝外,伸手就能抓到。
陈衡没帮忙。他靠在门框上看。
老周摆工具的时候很认真,每一件都要在手里转一圈,看一看,确认没问题了才放下去。偶尔会用拇指摸一下刀刃,试锋利程度。有一把刀他多看了两秒,皱了下眉,放到了最边上。
“那把刀怎么了?”陈衡问。
“钝了,得磨。”
全部摆完,工作台上满当,但不乱。每一件东西都有它的位置,闭着眼伸手也能摸到。
老周直起腰,揉了揉后腰。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从口袋里摸烟。摸了一下,想起来刚才搬箱子的时候烟掉了。
陈衡从裤袋里掏出一包大前门,扔过去。
老周接住,抽出一根,点上。
“大前门?你抽这个?”
“不抽。别人给的。”
老周吸了一口,吐出来,歪头看了看烟,点头:“比飞马好。”
他靠在椅背上,腿伸直了,翘着脚尖,闭着眼抽了半根烟。然后睁眼,把烟掐灭——台面上还没有烟灰缸,他又掐灭在手心里,把烟头揣进口袋。
“活儿呢?”
陈衡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从挎包里抽出一卷图纸——A1幅面的,卷着的时候有小臂粗。他把图纸在工作台上展开,四个角用量具压住。
迫击炮架总装图。
老周站起来,把椅子拉到跟前,坐下,身子前倾,趴在图纸上面。他从台面上拿起一把游标卡尺——不是量东西,是当指针用,卡尺的尖头点在图纸上,一个尺寸一个尺寸地看过去。
陈衡在旁边站着,没说话。
老周看得很慢。炮架的主体结构、折叠机构、连接件、紧固件,每一处他都停下来看几秒。遇到标注的公差值,他的嘴唇会动一下——在心里默念。
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半个小时。
陈衡搬了把椅子坐到旁边,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开始写东西。
四十分钟的时候,老周直起腰,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了擦。
“看完了?”
“看完了。”老周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拿起卡尺,点在图纸的一处标注上。“这里,炮架折叠关节的倒角,你给的是R0.3,公差正负0.02。”
陈衡凑过去看。
“这个尺寸没问题,但加工的时候会出事。”老周用卡尺尖划了一个小圈,“R0.3的倒角,用成形刀一次走出来是最快的。但你这个公差太紧了,成形刀吃刀量稍微大一点,刀尖就崩。崩了以后倒角就不是R0.3了,是R0.4或者R0.5,废件。”
陈衡看着那个位置,想了想。
“你建议多少?”
“放到正负0.05。”老周说,“这个位置不受力,放大一档对性能没影响,但废品率能降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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