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研究室的时候,墙上已经挂满了各种图表。陈衡在最显眼的位置贴了一张纸,用毛笔写了三个大字:迫击炮。他站在那张纸下面,面前坐着四个人——这是他从全厂三百多技术人员里挑出来的。
小李,全名李卫国,今年刚满二十三,是六九年从哈军工火炮系分配来的毕业生——那年学校刚改组,他赶上了最后一批老校名的毕业证。他在厂里已经待了十个月,干的全是描图、送文件的杂活。陈衡去看过他在宿舍里偷偷画的火炮结构图,画得很认真,有一些自己的想法,但缺乏工程经验。
大刘,刘海涛,三十一岁,机加车间钳工班班长。他的手在厂里是出了名的,赵师傅说过,大刘用锉刀能锉出头发丝三分之一的公差。陈衡上个月在车间看他干了一个下午的活,当场决定要这个人。
小王,王静,二十五岁,技术科计算员。她手里永远拿着一把计算尺,能同时进行三组数据的插值运算。全厂的技术报告里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有一半是她算出来的。她坐在会议室角落里,不说话,只是看着陈衡。
老周坐在最边上,名义上是团队顾问,实际上是陈衡给自己找的定海神针。有三十二年的火工品装配经验,经手过几十万发炮弹,从来没出过安全事故。他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时候该坚持,什么时候该妥协。
陈衡把迫击炮的总装图展开,用四枚图钉钉在墙上。
图纸很大,几乎占满了半面墙。
他拿起一根竹鞭,点着炮口的位置,开口道:“这是我们半年之内要做出来的东西。重量不超过三十公斤,射程不低于两千米,精度不输给任何现役型号。”
小李的目光从资料移向墙面,盯着图纸看了几秒,问:“炮管材料呢?用什么钢?”
陈衡在图纸旁边贴了一张材料性能对比表,列出了三种备选方案。
小李起身走过去,凑近了看。
他的目光从表格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表情有些激动,转过身问:“这三种配比,你都试过?”
陈衡点头,“试过,数据都在这。”
小李盯着那组数据看了十几秒,嘴唇动了几下,像在心算验证。他抬起头,眼睛里有压抑不住的兴奋:“这个配比我在学校见过类似的,但加了镍的比例……你试过高温蠕变测试吗?”
“正火加回火,”陈衡在表格上点了一下,“温度曲线我画在第三页,你看完就明白。”
小李没再说话,又低头看表格,手指在纸上划来划去,嘴里念着什么数字。
大刘翘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开口问:“加工怎么搞?炮管这么长,深孔钻起来容易偏,偏了零点几毫米,炮弹打出去就歪了。”
陈衡从桌上抽出一张工装草图,递给他。
大刘接过来,铺在膝盖上,低头看。
他看了一遍,又看第二遍,第三遍看到一半,忽然抬头盯着陈衡,“你连我的刀架角度都算进去了?”
陈衡说:“算了。”
大刘咧嘴笑了,把图纸拍在桌上,“行,这活儿我接了。”
老周在旁边咳嗽一声,“他算东西什么时候漏过?”
小王一直没说话,只是盯着墙上的图纸。
她看的不是炮管,不是炮架,而是那些密密麻麻的尺寸标注。
那些标注方式和她见过的所有图纸都不一样,公差带标得极窄,但每处关键尺寸旁边都注明了检测方法和量具型号。
她搁下计算尺,视线穿过桌面的图纸抬起来,问:“这个标注体系,是你自己搞的?”
陈衡说:“是。”
小王沉默了几秒,又问:“你这样标,检测起来很麻烦,每个尺寸都得换量具。”
“麻烦。”陈衡承认,“但能保证精度。”
小王没再说话,低头看自己手里的计算尺。
陈衡放下竹鞭,从桌上拿起五枚红色的徽章。
徽章很小,是他用废弹壳底部车出来的,每个上面都刻着一个“炮”字。
他把徽章一枚枚放在四个人面前,说:“这个项目没有加班费,没有奖金,可能还会被人说闲话。”
他停了一下,接着说:“愿意干的,把徽章别上。”
老周先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别在左胸口。
大刘看了看老周,也拿了起来,别在胸前最显眼的位置。
小王的手指在徽章上停留了几秒,指尖摩挲着那个“炮”字。她看了看老周胸前的徽章,又看了看大刘,最后把徽章翻过来,别在了衣领内侧——那个位置紧贴皮肤,别人看不见,但她每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金属的凉意。
小李最后一个拿起徽章,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上面的字,然后别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五个人,一枚不少。
陈衡看着面前四个人胸口的徽章,正要说下一句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保卫科孙建国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他站在门口,视线扫过屋里几个人,最后落在陈衡身上,“陈衡,你出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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