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射日清晨,天边还挂着几颗残星,靶场上露水很重,草叶上缀满水珠。
陈衡蹲在发射阵地旁边,棉纱从炮口塞进去,从炮尾拉出来,带出一层淡黄色的油迹。
大刘走过来,裤腿已经湿透了,看了一眼陈衡手里的棉纱:“擦了几遍了?”
“第三遍。”
“够了吧,再擦把膛线都磨平了。”
“你管好你那摊事。”陈衡没抬头,把棉纱对着光看了看,上面只剩一层薄薄的油痕,才揉成团扔进工具箱。
大刘嘴里嘟囔了一句,蹲到弹药箱旁边去检查引信。
小王蹲在掩体前沿,记录本摊在沙袋上,铅笔尖已经对准了第一行空格。
老周从掩体方向走过来,朝后面努了努嘴:“来了,五个人。”
陈衡站起身,往掩体方向看了一眼。
观测掩体在发射阵地后方三十米,沙袋垒的,里面站着张处长,两位省里来的专家,刘厂长,还有孙振华。
张处长胸前挂着望远镜,专家手里夹着记录板。孙振华站在最边上,没有望远镜,没有记录板,两只手背在身后,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紧张不?”老周问。
“不紧张。”
“骗鬼。”老周盯着他的手,“你棉纱都攥出褶子了。”
陈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松开,把工具箱盖上。
“紧张有什么用。”他把盖子扣严实,“该打还是打。”
“第一发用哪颗?”大刘问。
“从左边第一颗开始。”
陈衡走到弹药箱前,弯腰取出第一发炮弹,弹体上涂着灰色的防锈漆,引信头部的保险帽是红色的。
他左手托弹,右手旋下保险帽,凑近看了看引信的保险销。
“保险销?”老周跟过来。
“完好。”
“底火呢?”
“底火干净,没受潮。”
“那就上吧。”
陈衡走到迫击炮旁边,单膝跪地,把炮弹对准炮口。
靶场上安静得不正常,远处树林里的鸟叫停了,风也停了。
“等一下。”老周忽然开口。
陈衡抬头看他。
“瞄准具你再确认一遍。”
“确认过了,射角五十三度,方向零位,目标距离八百米。”
“准星呢?”
“套住靶标白圈中心,我看了两遍。”
“两遍够不够?”
“够了,老周,你比我还紧张。”
老周哼了一声,退后三步:“行,你来。”
陈衡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闷在胸腔里,手心里全是汗。
他松开了手。
炮弹滑进炮膛,弹体与膛壁摩擦发出轻微的金属声,弹尾撞击炮膛底部,咔嗒一响。
“到底了?”大刘在后面问。
“到底了。”
“声音对不对?”
“对,和教练弹一个声儿。”
陈衡没有立即击发,退后两步,最后看了一眼瞄准具的十字线,准星稳稳套在靶标白圈中心,没有偏移。
他的手从瞄准具上移开,搭在击发手柄上。
“放!”
他自己给自己下令,同时压下手柄。
击针撞击底火的脆响被炮弹出膛的轰鸣吞没,迫击炮整个一沉,座钣的三个支点在地面压出三个深坑,炮口喷出灰白色的烟,冲击波把前方的草全部吹趴下去。
炮弹在天上飞了将近四秒。
大刘嘴里念着数:“一,二,三……”
第四秒,靶标方向炸开一朵灰黑色的烟团,泥土和碎石被抛上十几米高。
爆炸声传回来时已经减弱成一声闷响,但脚底下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
烟团散得很慢,在晨风里拉成一片灰色的薄雾。
陈衡盯着那片雾,一直盯到它散尽。
靶标露出来了,白圈中心被弹片撕烂,木制靶板歪倒在弹坑边。
“中了没?”大刘往前迈了一步。
“你自己看。”老周指了指靶标方向。
观测员从远处跑回来,手里挥着一面小红旗。
“命中!”
大刘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嘴里的脏话咽了半截回去,眼圈有点发红。掩体里有人鼓起了掌,陈衡没回头看是谁。
张处长放下望远镜,站在掩体里没动。
那位一直沉默的专家忽然开口,声音传过来:“数据呢?”
陈衡转身面向掩体方向,拿起标杆指向靶标区域。
“射角五十三度,落点偏差左三米,在误差允许范围内,弹坑直径零点八米,弹片散布半径约十二米。”
每一个数字都说得清楚,声音稳当。
专家在记录板上写了几笔,没再追问。小王的笔跟着落下去,一行数据写完,笔尖悬住等下一组。
大刘走到炮尾,把卡在膛底的尾翼药筒拔出来,药筒还冒着热气。
老周接过去,用手套垫着翻了翻,凑近看药筒壁的膨胀情况。
“怎么样?”陈衡问。
“均匀,没有异常变形。”老周把药筒递给他,“正常。”
“壁厚呢?有没有减薄的地方?”
“没有,你自己看,四周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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