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师傅应了一声:“陈工,明天见。”
陈衡揉了一下发涩的眼睛:“明天研究室集合。”
“刚回来就安排活?”
“批复里还有后续要求。”
赵师傅笑着摇头:“我就知道,炮一成,活更多。”
人群慢吞吞地散开,刘厂长仍站在原地。
“你也回去。”
“我送你。”
“我自己能走。”
“你先把文件放好,我在门外等。”
陈衡没有回家,先去了研究室,把批复文件、专家质询记录和部队七条意见分开装袋,登记编号后锁进铁皮柜,又把待办事项抄到工作台旁的白板上。屋里空无一人,灯管发出细细的嗡声,桌上的日历还停留在他出发那天。
刘厂长站在门口问:“文件锁好了?”
“锁好了。”
“钥匙给我。”
“我保管。”
“给我一把备用的。”
“明天给你。”
“今天不行?”
“柜门刚封,登记簿还没补完。没有登记,钥匙不能分。”
刘厂长看了他一眼:“你连庆功都没吃,先惦记登记。”
“这不是普通文件,是后续定型的原始批复。丢了,谁都担不起。”
“知道就好,明早八点到我办公室。”
“北京那边的意见我还要整理。”
“八点先到办公室,整理可以在那里谈。”
“还有什么事?”
“明天再说。”
“现在不能说?”
“现在说了,你今晚就不用睡了。”
陈衡在工作台前坐了一会儿,拿起笔,在日历的下一格里写了一个字,战。
刘厂长扫了一眼:“写的什么?”
“战。”
“刚回来就要打仗?”
“炮是给战士用的,不能只停在厂里。”
“这句话明天留着说。”
“对谁说?”
“对你自己,也对全厂。”
回到家里已经是深夜,陈德厚还没睡,坐在厨房里剥毛豆,桌上放着一碗剥好的豆粒。陈衡推门进去,他抬头看了一眼,把毛豆推到旁边,起身去热饭。
“爸,怎么还没睡?”
“等你。”
“不是说不用等吗?”
“你说的话什么时候算数过?”
“这次算数。”
“北京那边怎么说?”
“原则同意定型。”
陈德厚把锅盖揭开:“先吃饭。”
“文件我放厂里了。”
“我没问文件。”
“你问北京。”
“北京说什么,和你吃饭有关系?”
“有。”
“那也得先吃。”
灶台上的锅里温着一碗红烧肉,颜色很深,是加了酱油的。陈衡坐下来吃饭,陈德厚坐在对面,没有问汇报过程,也没有看那份批复文件,只隔一会儿便往他碗里夹一块肉。
“爸,够了。”
“你在北京吃什么?”
“食堂。”
“食堂里有肉?”
“有。”
“几块?”
“记不住了。”
“那就是没吃饱。”
“吃饱了。”
“吃饱了回来还剩一把骨头?”
“火车上坐了一天,累瘦的。”
“人坐着也能累瘦?”
陈衡低头扒饭:“能。”
“你小时候撒谎,眼睛还知道往旁边看,现在学会盯着碗了。”
“我没撒谎。”
“那你把肉吃了。”
“已经在吃。”
“再吃一块。”
陈衡夹起肉,放进嘴里,慢慢咽下去。陈德厚看着他,过了片刻才问:“你们那门炮,真能过?”
“能过。”
“轻了多少?”
“比原来的炮轻三成。”
“轻了,威力会不会小?”
“不会,主要改的是结构和材料,射程和杀伤要求都按任务书完成了。”
“你说这些,我听不明白。”
“听不明白也没关系,反正北京那边看明白了。”
“北京看明白,不等于你没事了。”
“我知道。”
“有人夸你?”
“专家提了不少问题。”
“挨骂了?”
“没有。”
“那就是夸了。”
“也不算。”
“你从小到大,别人夸一句,你能记三年,别人说一句不行,你能想三天。”
“这次想的是问题。”
“问题还没完?”
“背带要加宽,夜间标识要改,冻土条件要补试验,快速展开流程也要进规程。”
陈德厚把筷子放下:“刚才还说能过。”
“原则同意定型,不是所有工作结束。”
“你们这些话,绕来绕去还是一件事。”
“什么事?”
“炮能不能交到兵手里。”
“能。”
“什么时候?”
“还要做定型试验。”
“多久?”
“说不好。”
“那你在日历上写战做什么?”
陈衡抬眼看他:“因为这不是一门摆在仓库里的炮。”
陈德厚没有接话,陈衡吃到一半,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炮”字徽章,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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