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多,热。”
“走路为什么打晃?”
“头晕。”
“头晕还不知道扶墙?”
“今天高兴,忘了。”
陈德厚看他还能一问一答,抬手指了指椅子:“坐着,别动,我去打水。”
“爸,宴席没吃完。”
“没吃饱?”
“吃饱了。”
“那为什么散?”
陈衡盯着桌上的针线笸箩:“孙建国来了,把刘厂长叫走了。”
“厂里出事了?”
“不知道。”
“你问了吗?”
“问了,他们不说。”
“既然不说,今晚就轮不到你管。”
“刘厂长走前看了我一眼。”
“看你一眼又怎么了?”
“那一眼不对。”
“眼睛还能写字?”
“爸,您不明白。”
“我是不明白,我只知道你进门差点拿脑袋磕地。”
陈德厚端来一盆热水,把毛巾浸进去拧干:“脸抬起来。”
“我自己擦。”
“手都不听使唤,还自己擦。”
“我的脑子清楚。”
“清楚就把厂长看你的那一眼先放下。”
热毛巾覆上来,陈衡闭住眼,鼻腔里全是宴席带回来的酒味。
陈德厚擦完一遍,又把毛巾放回盆里:“烫不烫?”
“不烫。”
“嘴硬。”
“再烫一点也行。”
“脸是你的,不是炮管,不能拿温度试。”
擦到第三遍时,陈衡抓住父亲的手腕,掌心烧得发潮。
“爸,我做到了。”
陈德厚没有抽手:“先松开。”
“您听见没有?”
“听见了。”
“我真的做到了,那门炮,北京原则同意定型了。”
“你回来那晚已经说过。”
“那晚说得不够。”
“差在哪儿?”
“那晚文件还在包里,我总觉得醒过来,章就没了。”
“今天呢?”
“今天全厂的人都在,赵师傅在,大刘在,小李和小王也在,孙工说,以后该我替别人挡事。”
“你能挡得住吗?”
“能挡一次算一次。”
“挡不住怎么办?”
“再找人。”
“这句话还记得,说明脑子没全糊涂。”
陈衡抬起脸:“爸,轻了三成。”
“什么轻了?”
“炮,八二迫击炮,比原来的轻三成,威力没减,射程也够。”
“你跟我说过。”
“背带还要加宽,夜间标识也要改,冻土试验没做完,快速展开还得写进规程。”
“既然没做完,你高兴什么?”
“原则同意定型。”
“又是原则。”
“原则也难,您不知道有多难。”
“那你说。”
“炮管壁厚差一点就不行,底板受力算了多少遍,我记不清了,三角形支撑改过,精度也改过,第一根炮管还报废了。”
“后来呢?”
“后来赵师傅重新车,大刘守着尺寸,零点零二都不肯放,小王算数据,小李改图,老周看着我。”
“厂里还有谁?”
“还有孙工,刘厂长,弹药车间的人,试验场的人。”
“那就没漏。”
“不能漏,漏一个都成不了。”
陈德厚扶他躺下:“鞋抬起来。”
“我还没说完。”
“躺着说。”
“北京的专家问得快,我起先怕答不上来。”
“你也知道怕?”
“知道,只是不能让他们看出来。”
“后来答上来了?”
“答上来了。”
“那还哭什么?”
陈衡抬手摸了摸脸:“我没哭。”
“我说你现在哭了?”
“那您问谁?”
“问一个把眼睛闭上的人。”
“我没闭。”
“睫毛都挨上了。”
陈德厚替他脱掉鞋,又端来热水放在床头:“喝一口。”
“不喝。”
“刚才喝了一晚上白水,现在倒不肯喝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厂里的水是庆功酒。”
“家里的水是醒酒汤,喝。”
陈衡撑起身喝了两口,水顺着嘴角淌到领口,陈德厚拿毛巾替他擦掉。
“爸,炮管不能厚,厚了就重,也不能薄,薄了扛不住膛压。”
“嗯。”
“底板要稳,受力得散开。”
“嗯。”
“那个三角形,算错一点都不行。”
“知道了。”
“您根本不知道。”
“我知道你还想说。”
“精度不能差,差零点零二,炮弹出去就可能偏。”
“那就别差。”
“对,不能差。”
话越来越含混,炮管,壁厚,三角形,精度,翻来覆去挤在一起,后面又混进几段听不清的音节。
陈德厚在床沿坐下:“陈衡,听得见吗?”
“听得见。”
“难受就说。”
“不难受。”
“那你哭什么?”
“没哭。”
“枕头湿了。”
陈衡把脸埋进枕头,肩背一下一下发抖:“爸,我真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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