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衡从省齿轮厂赶回红星厂时,已经过了晚上十点。
保卫科办公室还亮着灯。
他推门进去,把盖过章的公函放到孙建国桌上。
“齿轮厂答应按原计划交货。”
“今晚先做试验炉,硬度和变形量都过线以后,再投正式齿坯。”
孙建国没有碰公函,只问:“老方在电话里说,有人打听铁骑项目的齿轮参数,这件事到底怎么回事?”
“上星期有人打到齿轮厂,自称是红星厂的人。”
陈衡拉开椅子坐下。
“开口就问模数和压力角,随后又问齿面硬度,连热处理路线都没漏。”
“老方给了吗?”
“没有,他觉得来路不对,让转接员把通话时间留下了。”
“可惜没有号码,原始记录已经封存。”
孙建国拿起笔:“把对方问话的次序再说一遍,哪一句在前,哪一句在后,别凭印象补。”
陈衡按记忆复述完。
“这人懂齿轮,也清楚我们卡在哪道工序。”
“随便摸情况的人,不会专门追着热处理路线问。”
“还问了什么?”
“有没有换淬火介质,硬度不够会不会推迟交货,什么时候开始投正式齿坯。”
孙建国在纸上圈出最后一句。
“连交货节点都问,说明他关心的已经不止参数。”
他抬眼看向陈衡。
“你从齿轮厂回来,有没有发现后面跟人?”
“我换了两次车,进城以后又绕过百货大楼。”
“没发现同一张脸,也没见同一辆车跟到底。”
“没发现不能算没有。”
孙建国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这几天你走得太勤,材料所和齿轮厂都留下了路线,想摸你的规律并不难。”
封口被拆开,里面的照片一张张摆到桌面上。
“一共四张,拍摄时间横跨将近两个月,地点全在厂区外围。”
“你先看,不要急着说认识谁。”
陈衡将照片按日期排开。
“这两张是同一个人。”
照片上是个中等身材的男人,灰布工装,裤脚卷了一边,骑着飞鸽牌二八大杠。
“能确认身份的只有这两张。”孙建国指着第三张,“这里也有个骑车的人,肩背和车架尺寸接近,可脸没拍到,技术人员不肯下结论。”
“第四张呢?”
“第四张是另一个人,守了研究室外面的公共汽车站四十多分钟,没有上车,后来往生活区方向走了。”
陈衡抬头。
“这些照片和上次那封威胁信,已经送省里了?”
“我通过省公安厅走的内部鉴定,他们今天下午刚把结果转回来。”
“血迹查清了吗?”
“信纸上那块褐色痕迹确实是血,B型。”
孙建国压低声音。
“省厅拿它和国内在档的特务人员数据库核过,没有匹配记录。”
“说明不了身份,只能留下两个方向。”
“他从没进入我们的侦查名单,或者是境外新派进来的人。”
“目前省厅更重视后一个方向。”
陈衡看着威胁信的翻拍件。
“铅字字面磨损不一样,应该不是同一套常用字模。”
“技术鉴定也是这个结论,铅字来自省城一家印刷厂的废料堆。”
“厂里每天能清出几百斤废铅字,工人和收废品的人都能接触。”
陈衡把两张拍到骑车人的照片并在一起。
“从废料堆里挑字,再拿去排版,留下的线索等于被人提前切断了。”
“对方干过这种事,知道公安会先查纸张和铅字,故意选了最难回溯的东西。”
陈衡用手指点在照片背后的日期上。
“第一次出现,是战车样车下线后的第二天,他在东围墙外停过十七分钟。”
“第二次是丁副总长来厂视察的前一天,地点换到西门外。”
“第三次看不清脸的照片,拍摄日期正好是我去省齿轮厂谈工艺的前三天。”
陈衡盯着孙建国。
“样车下线和首长视察,知道的人本来就少,我去齿轮厂的安排,更是临时定下来的。”
“问题出在厂内,或者几个协作单位。”
孙建国点头。
“能拼出大致进度的人未必少。”
“厂里存在固定的信息口,对方不用四处问,只要等着消息送出来。”
陈衡想起了几个月前论证会上万副主任的话。
“同行刺探?”
“各家都在争项目和资源,想摸清铁骑做到哪一步,并非说不通。”
孙建国合上鉴定材料。
“不能排除,可同行探听通常会找技术关系,借交流会或者协作任务套话,犯不着沾血写威胁信。”
“再加上境外机构已经介入,这套做法更接近受过训练的敌对特工。”
陈衡抬眼看他。
“你手里还有东西没有拿出来。”
孙建国看了门口一眼,起身检查门锁。
他从内侧柜子取出一份薄薄的内部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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