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衡关上车门,提着公文包走进招待所。
孙建国看着他进门,这才熄灭发动机。
他没有下车。
车窗留着一条缝,视线始终落在招待所的玻璃门上。
门口的人被他分成了三类。
进出频繁的服务员。
随身带着文件的参会代表。
还有站在门边,却不办任何事的人。
最后一类,他看得最久。
协调会开了近两个小时。
会议内容并不复杂。
陈衡汇报正式样车的设计进度,以及下一步对各配套单位的要求。
省齿轮厂负责变速箱齿轮,材料所负责陶瓷插板,其他单位分别承担轴承、传动件和焊接工艺。
省齿轮厂的老方坐在靠墙的位置,旁边多了一个人。
那人自称新调来的技术副科长,姓赵。
他没带笔记本,只带了一支钢笔。
陈衡说到齿轮模数时,他抬了一次头。
说到热处理参数时,他把钢笔放到了桌面上。
直到陈衡提及样车交付时间,他才开口。
“陈同志,正式样车的传动箱,外壳尺寸最后确定了吗?”
“已经定了。”
“后面还会改吗?”
“工艺允许范围内会改,接口不会动。”
赵副科长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的问题不多,却一直围着传动箱的结构尺寸打转。
陈衡把能够公开的内容说清。
涉及内部参数时,他只报文件编号,不报具体数值。
“编号有什么用?”赵副科长问,“我们配套单位要按数加工。”
“数值会由专人下发。”
“还要分开下发?”
“不同单位领取不同资料,出了问题方便追查。”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老方低头翻动材料,手指停在纸边。
赵副科长重新拿起钢笔。
“陈同志办事很细。”
“项目出了问题,细一点省事。”
陈衡合上资料。
赵副科长没有再说话,视线却仍落在他手边的公文包上。
真正负责工艺的人,首先关心的通常是设备、材料和工期。
赵副科长最先问的却是传动箱外壳尺寸。
除非他见过某份结构图,或者有人提前向他透露过样车的内部布局。
散会后,老方从后面追出来,把陈衡拉到走廊边。
“你们厂里最近是不是不太平?”
“怎么说?”
“我上次回去,技术科的工艺卡片柜被人翻过。”
“丢东西了吗?”
“没丢。”
“那你怎么发现的?”
老方压低声音。
“卡片顺序不对。外行翻柜子,先找值钱的东西。懂工艺的人,会顺着编号找。”
陈衡没有打断他。
“我没声张,只换了锁。你上次提到的那个电话,我后来想起来了。”
老方朝会议室门口看了一眼。
“对方问的不是普通齿轮参数。他问过齿顶圆,还问过热处理后的变形范围。”
“谁接的?”
“老赵。”
陈衡看向他:“赵副科长?”
“还没调过去的时候,他在工艺组。”
招待所的假登记单,证明有人已经摸到了红星厂外围。
工艺卡片柜被翻,则说明对方正在沿着配套单位反查整车结构。
“他以前叫什么?”
老方报出一个名字。
陈衡记下,又问:“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因为他今天坐在我旁边。”
老方再次看向会议室。
“他问我,厂里最近有没有人去找过你。我说没有。”
“他说信了?”
“他说信。”
“那就是还会再查。”
老方骂了一句。
“你回去路上小心。”
“你也别单独回厂。”
“我一个车间主任,谁盯我?”
“翻卡片的人。”
老方没有再争。
他做了几十年齿轮,能够分清无意造成的误差,也能认出刻意留在图纸上的手脚。
陈衡走出招待所时,孙建国已经等了两个多小时。
门口的人不多。
陈衡推开玻璃门,穿过门厅,脚步没有停顿。
孙建国坐在车里,正偏头观察左侧街口。
“走。”
陈衡拉开副驾驶车门。
孙建国扫了一眼他的公文包。
“少了什么?”
“没少。”
“那你怎么晚了半个小时?”
“遇到老方。”
“他请你吃饭?”
“他说赵副科长以前翻过工艺卡。”
孙建国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立刻启动。
陈衡坐进车里,关好车门。
“先回厂。”
“赵副科长还在招待所。”
“他没出来。”
“要不要等他?”
“等他出来,才说明他不急。”
孙建国看了一眼后视镜。
“你怀疑他和假登记有关系?”
“我怀疑今天来省城的人,不止我们。”
孙建国发动汽车。
陈衡刚拉过安全带,动作突然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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