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偶尔传来两声狗叫,远远的,不知道是哪家的。
箱子装了一半,陈德厚起身走到墙角的柜子前面。
他拉开柜门,从最上面那层拿出一个牛皮纸包。纸包不大,用麻绳扎着,扎了两道。
他把麻绳解开,牛皮纸打开。
里面是一件蓝色棉袄。
新的。布面平整,针脚密实,一针紧挨着一针,走线没有一处歪的。
陈衡伸手摸了一下——厚,棉花絮得很实,不是那种蓬松的化纤,是压实了的新棉花。
“北京冬天冷。”陈德厚说,“我去供销社扯的布,找杨家嫂子做的。她手艺好。里头絮的新棉花,六斤,比供销社卖的成衣暖和。”
他把棉袄叠好,放在箱子最上面。
用手掌按了按,按平了,又按了一遍。
陈衡心里算了一下。供销社扯布,加新棉花,加手工费,这一件棉袄少说十五块。
陈德厚一个月的退休工资三十二块。
他没问这棉袄花了多少钱。问了老头子也不会说实话。
“够暖和了。”陈衡说。
陈德厚嗯了一声,把箱盖合上,但没扣锁扣。
他又打开,看了看里面衣服的摆放,把棉袄的位置调了调,往边上挪了一寸,腾出一块空当。
“你那些工具、资料什么的,也要带吧?”
“资料不带。该交接的都交了。工具带几样。”
“放这儿。”陈德厚拍了拍腾出来的那块空当。
收拾完行李已经快十一点。
陈德厚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那只帆布箱子。
箱子搁在地上,箱盖合着,铁皮箱角反着一点光。
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面上落了一道细长的亮线。
隔壁邻居家的座钟敲了。一下,两下,一直敲到十一下。
钟声停了之后,屋里更安静了。
陈衡坐在桌边的椅子上,离床沿大概两步远。他没催父亲睡觉,也没起身说自己要走。
他就坐着。
过了很久。
久到窗外那道光的角度都变了。
陈德厚说话了。
声音很低。不是刻意压的,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点哑。
陈衡往前欠了欠身,才听清每个字。
“你妈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没看陈衡。眼睛盯着地上那道光。
“她走的时候你才五岁。发高烧,烧到抽。”
他停了一下。
“她背着你走了十里地。土路。摔了两跤,膝盖磕烂了,没停。”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松开了。
“到了医院把你交给大夫。她自己……靠在走廊墙上就起不来了。”
屋里没有别的声音。
“回来之后病倒了。拖了半个月,没撑过去。”
连窗外的狗都不叫了。
“她临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老陈,把儿子带大,让他做个有用的人。”
陈德厚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停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又开口了。
这回他抬了头,看着陈衡。
“我现在可以跟她交代了。”
这句话说出来,他的肩膀松了。整个人往下矮了一截,背靠着墙,后脑勺抵着石灰墙面。
陈衡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右手手背上落了一滴水。
他没擦。
陈德厚从床沿上站起来,走了两步,走到陈衡跟前。
他伸出手,拍了拍陈衡的手背。
他的手掌又干又硬,老茧厚得硌人。
“到了北京,照顾好自己。”
他把手收回去,又说了一句。
“你现在走的路,我搭不上手了。但你记住一件事——不管走多远,这儿是你的家。想回来了,随时回。”
陈衡低着头。
第二滴水落在手背上,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把手翻过来,握住了父亲的手。
陈德厚的手僵了一下。
他这辈子不习惯这个。部队里不兴这些,退伍回来种地也不兴,父子之间更不兴。
上一次握儿子的手,还是陈衡六岁那年过河,水急,他怕孩子被冲走。
但他没有把手抽回去。
他反握了一下。
握了大概两三秒,他把手抽走了,转身去关窗户。
窗户本来就关着的,他拧了一下把手,又拧回去,算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睡吧。明天你还有事。”
他走回自己那张床,背对着陈衡,躺下了,把被子拉到肩膀。
陈衡在椅子上又坐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水痕,已经快干了。
他站起来,走到帆布箱子旁边,蹲下,把锁扣轻轻扣上。
铁扣碰铁皮,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床那边没有动静。
但那床被子拉得太高了——陈德厚睡觉从来不盖过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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