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那些参数变成了钢铁。五百多马力的柴油发动机在几百米外轰着,声音不是他熟悉的那种卡车发动机的声音——更低,更沉,胸腔都跟着震。
小秦把车停在一栋三层红砖楼前面。
“到了,招待所。”
陈衡下车的时候注意到,红砖楼的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车里没人,引擎盖是凉的。这种车一般是团级以上单位的配车。他多看了一眼,没问。
小秦把他安排在二楼最里面一间。房间不大。一张铁架床,军用被褥叠得方方正正,被角能切豆腐。一张木头书桌,桌面上有几道笔痕,前面住过的人大概直接在桌上写过字没垫纸。一把木椅子,椅腿上缠了两圈胶带——有一条腿短了,垫的。一个脸盆架,搪瓷脸盆里扣着一块肥皂和一条毛巾。
窗户对着操场。操场上有一队学员正在跑操,口号声透过玻璃窗传进来,闷闷的。
小秦把钥匙放在书桌上,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
“这是总装备部发的临时出入证。”
陈衡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硬卡纸,贴着他的一寸照片,盖着红戳。出入证的备注栏写着:通行范围——装甲兵工程学院A区、B区、总装备部大楼。
A区和B区。没有C区。
他记住了这个细节。
“明天早上八点我来接您,去总装备部开会。”小秦说完,又想了想,补了一句,“食堂在一楼,晚饭五点半开始,凭这个出入证就能打饭。菜不算好,但管饱。”
“行。”
小秦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陈衡,犹豫了一下。
“陈同志,您是搞……迫击炮的那个陈衡?”
陈衡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小秦挠了挠后脑勺,不太好意思的样子。“我们学员队传过,说总装备部调了一个三线厂的技术员过来,搞过一个什么炮的项目,丁副总长亲自点的名。大伙都挺好奇的。”
“好奇什么?”
“好奇您多大年纪。”小秦看了看他,“传的时候说是个老工程师,至少五十往上。没想到这么年轻。”
他说完又觉得自己话多了,敬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远。
陈衡把帆布箱子打开,衣服和资料一件件拿出来放好。衣服就那几件——两件衬衫、两条裤子、棉袄、一双布鞋。他把衣服叠好放进床头柜里,资料摞在书桌上。老周送的工具卷搁在资料旁边,帆布卷的扎带系得很紧,他没有解开,用手摸了摸工具卷的轮廓——七件工具,一件不少。
然后他从上衣口袋里把东西掏出来。
六样。他在书桌上一字排开。
贺老的奖章。孟上尉的编号牌。老周的计算尺。父亲的劳模奖章。刘厂长给的003号工牌。方处长的公安徽章。
六块金属摊在木头桌面上,有铜的,有铁的,有铝的,大小不一,磨损程度不一样。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落在桌面上一块长方形的光斑里,刚好把六样东西都罩住了。
陈衡看了一会儿。
他把计算尺拿起来,推了一下游标。游标滑得很顺,老周上过油。他推到一个刻度,停住。这个刻度是120毫米迫击炮弹体壁厚的计算基准值——他和老周用这把尺子算过上百次。
他把计算尺放回去。
窗外操场上的学员跑完了操,开始做拉伸。训练场那边的坦克还在跑,履带声一阵一阵传过来。陈衡站在窗前听了一会儿,手指在窗台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总装备部开会,会上会说什么,他大致能猜到——坦克项目的立项背景、技术路线、团队组建。但具体让他做什么,调令上没写,小秦也不知道。
他在红星厂待了两年,从一台报废车床开始,干到迫击炮定型。每一步该做什么、能做什么、风险在哪里,他心里清楚。
但坦克不一样。
迫击炮是步兵武器,结构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炮管、底板、支架、瞄准具、炮弹。他吃透这些东西用了将近一年。坦克是什么?发动机、传动系统、行走系统、火控系统、装甲防护、炮塔、主炮、辅助武器、通信设备、三防系统——随便拎出一个子系统,复杂程度都不比一门迫击炮低。
他从资料箱里翻出昨晚在火车上写的那几张便签。
便签纸是红星厂的,抬头印着“红星机械厂”。他在上面记了几个问题,都是关于坦克动力传动系统的。字迹歪歪扭扭的——火车上颠,写不稳。
第一个问题:国产五九式坦克的发动机功率是多少?热效率多少?与同期苏联T-62相比差距在哪里?
第二个问题:传动系统的机械损耗在什么水平?有没有改进空间?
第三个问题:如果要搞新型坦克,发动机是自研还是引进?
他看了看这几个问题。问得很外行。但他没有撕掉,折好放进抽屉里。
他正准备去水房洗把脸,床头柜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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