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文京区。
一所与足立私立大学隔了大半个东京的普通都立大学——文京区立第三高等学校。
没有西园寺财团捐赠的全自动空调,没有铺红木地板的图书馆,没有停满高级轿车的家长接送区。
只有掉漆的走廊、吱呀作响的木门、以及每到夏天就坏掉两三台的老旧电风扇。
椎原日和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
这是她自己挑的座位。
不靠前,靠前会被老师频繁点名,容易暴露走神。
不靠后,最后一排是那群染发男生的领地,她不想惹麻烦。
靠窗,因为撑不住的时候,至少还能假装看风景来躲避社交。
不前不后,不左不右,恰到好处的安全位置。
这就是椎原日和人生经验总结出的生存智慧。
正午的阳光穿过玻璃窗,打在她齐肩的黑色短发上。
她戴着一副笨重的黑框眼镜,镜片因为用太久,边角有了细微磨损。
校服穿得规规矩矩,领结系得一丝不苟,裙长刚好在膝盖以上两厘米——校规允许的最保守长度。
如果你在走廊里和她擦肩而过,你甚至不会多看她一眼。
不丑,但也说不上漂亮。
五官清秀,轮廓柔和,是那种扔进人堆就会被立刻淹没的长相。
但如果你仔细看,真的仔细看,你会发现她的睫毛其实很长,眼睛是少见的杏仁形,瞳孔在阳光下会呈现出一种很淡很淡的琥珀色。
只是这些,都被那副过大的黑框眼镜和她刻意收敛的气质牢牢遮住了。
此刻,她低着头,手机藏在课桌抽屉的阴影里,屏幕上正在播放NHK的新闻回放。女主播的声音被她调到最低,只有贴近屏幕才能勉强听清:
“——截至今日上午八时,因不明原因陷入昏迷的市民人数已突破三百人。”
“首相官邸再次召开紧急内阁会议,防卫大臣在会后表示——”
椎原日和盯着屏幕上不断滚动的受害者人数。
三百人。
昨晚还是两百出头,一个晚上又多了将近一百人。
教室里,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件事,声音嘈杂,恐慌像会传染的病毒一样蔓延。
有人在刷推特,有人在看直播回放,有人在给家人发消息确认平安。
但椎原日和注意到了一件事。
她和周围所有人的反应不太一样。
她们在害怕。
而她,她的心脏,正在以一种完全不同的频率跳动。
不是恐惧的心悸。
而是一种被深深埋藏在心脏最底层,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
她以为自己早在四年前就已经彻底杀死的希望。
如果怪物真的存在的话……那么——
那个念头刚浮出水面一厘米,就被她自己狠狠地按了回去。
不可以想,已经不可以再想了。
她已经不是那个——
“日和酱!”
旁边的女生拍了拍她的肩膀,打断了她的思绪。
椎原日和的身体微微一僵。
然后在不到零点三秒的时间里,她完成了一套行云流水的表情切换:
先是“被吓到”的微微睁大眼睛。
然后是意识到是朋友后放松下来的小笑容,最后稳定在一个标准,恰到好处,且让人感到亲切又不会觉得谄媚的柔和微笑上。
“啊,在听在听!怎么了小遥?”
声音甜糯,语气轻快,带着一点点小迷糊的可爱感。
完美!
教科书般完美的“讨人喜欢的普通女高中生”的标准反应。
如果世界上有一门叫“社交伪装”的学科,椎原日和可以考满分。
拍她肩膀的女生叫藤场小遥,是她在这个班级的社交圈子里最重要的“锚点”之一——不是朋友,是锚点。
真正的朋友不需要经营,锚点需要。
“你知道吗?明里今天没来上课!”
藤场小遥压低声音,脸上的表情混合着震惊和某种微妙的兴奋。
那种“灾难没发生在我身上所以我可以安全地消费这份恐惧”的兴奋。
“听说她们一家昨天晚上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那个东西!”
“还有隔壁的田老师也没来!学校说是身体不适请假,但谁信啊?肯定也是昨晚出事了!”
椎原日和的笑容没有变化。但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明里?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教室第三排靠走廊的那个位置。
空的。
桌面上还放着一本翻开的英语课本,一支粉色的自动铅笔横在书页上,笔帽上挂着一个小小的草莓挂件。
上周五放学的时候,明里还举着这支笔给她看过:
“日和酱你看!我在原谷的扭蛋机里扭到的!超可爱吧?是限量款哦!”
“嗯嗯,超可爱的。”
椎原日和当时笑着回应。
此刻,那支粉色的笔静静地躺在空荡荡的桌面上。
草莓挂件在电风扇的微风中轻轻摇晃。
椎原日和移开了目光。
教室里的气氛变了。
从刚才的喧闹八卦,变成了一种沉甸甸的、压在每个人胸口上的真实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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