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场里安静得厉害,桐生刹那那句沙哑的话落下后,连窗外的风声都像被人按住了喉咙。
高桥理奈怔怔看着她,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整个人像是没听懂那句话。
佐藤学姐的手停在半空,纸巾被她捏皱了,指尖却迟迟没有再动。
剑崎彩音最先反应过来,她猛地站起身,眼睛里亮起一束不敢置信的光。
“刹那……你刚才说什么?”
桐生刹那没有马上回答,她只是低着头,慢慢往道场中央走去。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旧伤上,木地板发出细微的声响。
那声音落在众人耳中,却比刚才北原苍介的宣判还要重。
她从阴影里走出来,夕阳照上她的脸,也照见她微微发红的眼角。
高桥理奈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厉害,“你……你要重新拿剑吗?”
桐生刹那脚步微微一顿,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她的视线落在道场中央的刀架上,那里放着一排竹刀。
一年了。
她已经整整一年,没有主动走向那东西。
那些竹刀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排沉睡的旧日亡灵,也像一座她亲手埋下的坟。
她曾经以为,只要不看它们,不碰它们,不听竹刀劈开空气的声音,那场惨败就会慢慢淡掉。
可惜不是。
恐惧从来不会因为逃避而消失,它只会在黑暗里长出更锋利的牙。
她越是装作无所谓,那个夏天的赛场就越是清晰。
神无月凛那道黑色的剑影,像一道烙痕,烧在她的骨头里。
她停在刀架前三步之外,近得只要伸手就能碰到。
但又远得像隔着整个青春。
剑崎彩音下意识向前半步,又硬生生停住,生怕惊扰了她。
佐藤学姐捂住嘴,泪水顺着指缝滑下来。
高桥理奈的眼神一点点变了,那里面有惊喜,也有害怕。
她们都知道,桐生刹那不是在走向一把竹刀。
她是在走回那个被神无月凛一刀斩碎的自己面前。
桐生刹那闭上眼。
眼前却不是去年武道馆的灯光。
而是更久以前,一间小小的道场。
那时候她才五岁,身高还不到父亲腰侧,连剑道服都穿得歪歪扭扭。
夏天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院子里晒热的木头味。
父亲跪坐在她面前,替她把松掉的腰带重新系好。
她第一次握住儿童竹刀,小手被竹柄磨得发红,却还固执地不肯松开。
“爸爸,剑好重啊。”
那时的她鼓着脸,委屈得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父亲没有笑她。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让她站稳。
“重就对了。”
父亲的嗓音很低,像道场墙角那口老钟,沉稳,又带着让人安心的余韵。
“轻飘飘的东西,带不走你的胆怯,也留不住你的骄傲。”
小小的刹那仰起头,听不太懂,却很认真地眨着眼。
父亲把她的小手重新放回竹柄上,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替她调整握法。
“剑握得太紧,会折断。”
“握得太松,会脱手。”
“人也是一样,刹那。”
父亲抬起眼,看着她,眼里有光,也有一种她那时不懂的严厉。
“真正的强大,不是永远不会输。”
“是你被打倒以后,还愿意站起来,整理衣服,重新向前走。”
小小的她皱着眉,似懂非懂地问,“那要是很痛呢?”
父亲笑了。
那个笑容在记忆里很远,却又清楚得像昨天。
“痛就记住它。”
“别恨它,也别怕它。”
“有一天,你会感谢那份疼,因为它会告诉你,你还活着,你还想赢。”
那天,父亲站在她身后,扶着她的手,教她挥出了人生里的第一剑。
竹刀劈开空气,发出稚嫩又笨拙的响声。
她吓了一跳。
父亲却在她身后说,“听见了吗?”
“那就是你的声音。”
……
后来,她一次次练习。
春天的樱花落在道场外,夏天的汗水打湿剑道服,秋天的黄叶贴在窗纸上,冬天她冻得指尖发红,却依旧站在木地板上挥剑。
她赢过很多人。
也被很多人称赞过。
天才,怪物,未来的全国冠军。
那些声音太亮,亮到她忘记了最开始挥剑时,自己其实只是想听见那道属于自己的声音。
直到神无月凛那一刀落下。
所有掌声都碎了。
所有赞美都成了笑话。
她跪在赛场上,听着护具里自己急促到狼狈的呼吸,第一次发现,原来所谓天才也会怕。
她怕得那么彻底。
怕到不敢再握剑。
怕到宁可把自己埋进阴影里,假装从来没有热爱过。
“刹那。”
剑崎彩音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轻轻拉了回来。
桐生刹那睁开眼。
刀架就在眼前。
最上方那把竹刀的柄缠有些旧了,边缘被许多双手磨出细密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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