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凡穿着那身极其破旧、沾满泥土的长袍,从乱石堆里走了过来。
他的脸色因为长时间的冷风吹拂而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群演不是科班出身,你跟他们讲信仰和岁月,他们是无法产生生理共鸣的。”
苏凡走到监视器旁,端起一杯保温杯里的热水,却没有喝,只是用来暖了暖手。
“这场戏的剧本设计,原本是让我站在高处,发表一篇长篇大论的演讲。”
“用台词去痛斥现代修仙界的堕落,从而唤醒他们。”
苏凡摇了摇头,直接否定了这个写在纸面上的高潮设定。
“这种演法太假了,太舞台剧化了。”
“一个真正活了十万年、看着自己宗门灰飞烟灭的人,是根本没有力气去声嘶力竭地演讲的。”
林天转过头,看着苏凡那双深邃的眼睛。
“那你打算怎么演?”
苏凡将保温杯放在折叠桌上,目光投向了那片布满荆棘和碎石的废墟。
“我不说话。”
“我要用最原始的痛感,把他们硬生生地拽进这个十万年的梦里。”
十分钟的休息时间转瞬即逝。
所有的摄影机位重新就绪,无人机在半空中发出了轻微的蜂鸣声。
几百名群演重新站回了原来的位置,依然是那副有些散漫的状态。
“Action!”
随着场记板的落下,苏凡动了。
他没有按照原定路线走向那个高高在上的石台。
他反而转过身,走向了那片全剧组都不敢轻易涉足的、布满锋利岩石的陡坡。
群演们愣住了,不知道这位大影帝要干什么。
苏凡在陡坡前停下脚步,缓缓地跪了下来。
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伸出那双没有任何保护措施的手,插进了冰冷刺骨的泥土和碎石之中。
他在挖东西。
山石的棱角极其锋利,仅仅挖了几下,他的指关节就被划破了。
鲜血顺着他的指尖,一点点渗入了湘西湿冷的泥土里。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机械地、极其用力地扒开那些掩埋了十万年的土层。
群演们原本散漫的目光,渐渐被他这个疯狂的举动吸引了。
前排的几个年轻群演,甚至不自觉地向前走了两步,试图看清他在挖什么。
苏凡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泥水混合着血水,染红了他原本就破旧的袖口。
他没有用任何修仙小说里的法术。
他用的是人类最笨拙、最耗费体力的肉身力量。
终于,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
苏凡从泥土深处,极其艰难地拖出了一块残缺不全的巨大石碑。
石碑上,隐隐约约刻着两个古老的繁体字——“剑宗”。
这是他十万年前的家,是他拼了命想要重建的宗门。
苏凡抱着那块沉重的石碑,像是抱着一具早就冰冷的尸体。
他没有哭出声。
但他那种将脸颊死死贴在冰冷石碑上、整个脊背都在剧烈颤抖的隐忍。
瞬间化作了一股极其恐怖的情绪风暴,席卷了整个山顶。
所有的群演都鸦雀无声。
他们看到了苏凡手上真实的鲜血,看到了他眼底那种跨越了十万年的极致孤独。
这种真实的生理痛感,比任何华丽的台词都要震慑人心。
群演们不再觉得这是一场戏了。
在这一刻,他们真的觉得自己就是一群迷失了方向的现代蝼蚁。
他们正站在一位远古神明的面前,看着他为逝去的时代流尽最后一滴血。
就在这极其压抑、仿佛连空气都要凝固的瞬间。
一阵极其空灵的哼唱声,从山峰的另一侧随风飘来。
是沈星辰。
她今天没有穿戏服,只是穿着一件厚厚的冲锋衣,站在摄影机拍不到的悬崖边缘。
她手里没有麦克风,也没有任何伴奏设备。
她闭着眼睛,用一种极其古老的三拍子节奏,唱出了一首没有歌词的镇魂曲。
她的声音在山谷间不断地折射、回荡。
这声音里没有流行乐的甜美,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悲悯。
就像是十万年前宗门里那些早已死去的先辈,在云端发出的声声叹息。
苏凡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他那张沾满泥污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释然。
他双手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去看那些已经被彻底震撼的群演。
他只是转过身,将那块染血的石碑,极其郑重地、一点一点地竖立在了废墟的正中央。
当石碑立稳的那一刻。
沈星辰的歌声突然拔高,化作了一声穿云裂石的悲鸣。
“扑通!”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双膝发软,重重地跪在了碎石地上。
紧接着,就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
几百名原本只是来混日子的群演,竟然不受控制地,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来。
没有导演的场外指导,没有副导演的声嘶力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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