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药、卜筮、种树之书,不禁。”
“博士官所藏,不焚。”
“秦记不焚。”
“若真是要灭绝文化,何必留博士官藏书?”
“若真是要天下无书,何必独留医药卜筮农桑?”
他语速不快。
可每一句都像有重量。
“这件事残酷吗?”
“残酷。”
“狭隘吗?”
“狭隘。”
“有政治高压吗?”
“有。”
“但它是不是后世口中那种把天下所有书烧尽、让文明断绝的文化灭绝?”
“不是。”
直播间里,有一瞬间的安静。
随后弹幕像开闸一样涌出来。
【这个说法我第一次听。】
【确实,医药卜筮种树之书不烧,这个课本没细讲。】
【所以不是全部书?】
【但这也很严重啊。】
【主播也没说不严重,他说不是一种性质。】
韩修远立刻抓住机会。
“秦政,你承认它残酷就够了。无论是不是全部书,焚书就是思想控制。”
嬴政看向他。
“我从未说它不是。”
韩修远一怔。
嬴政冷静道:
“我不替秦政之失粉饰。”
“但我也不许你把复杂历史,压缩成一句方便传播的骂名。”
“秦统一六国后,最急迫的问题是什么?”
韩修远没有回答。
嬴政直接道:
“是新旧秩序冲突。”
“六国旧贵尚在。”
“诸子旧说尚在。”
“地方旧习尚在。”
“天下刚刚从分裂走向一统,任何一处复辟之火,都可能再起兵戈。”
“此时若人人借古制讥今法,借六国旧典否秦令,中央法令如何通行?”
“秦廷选择了最强硬、最粗暴、最短视的方式。”
“这当然是错。”
“但这个错,不是一个疯子忽然讨厌读书。”
“而是一个新帝国面对旧秩序反扑时,选择了以刀压言。”
这段话落下,直播间的讨论方向变了。
不少原本只是来看骂战的人,开始认真听。
因为秦政不是在简单否认。
他承认问题,却重新解释问题背后的政治逻辑。
这种姿态比强行洗白更难反驳。
苏晚坐在办公室里,手指一直停在键盘上。
她本来想提醒秦政注意尺度。
可是看着直播间不断上涨的数据,她又停住了。
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七十万。
课程订单,破了一万六千单。
主编站在她身后,声音压得很低:
“别打断他。”
苏晚点头。
“我知道。”
主编盯着屏幕里的秦政,半晌才说:
“这个人以前要是这种水平,不可能只有四万粉。”
苏晚没说话。
她也觉得不对。
昨晚之前,秦政只是一个有点认真、有点固执、但表达能力明显一般的小主播。
他的稿子常常资料堆砌,节奏拖沓,观点也不够锋利。
可现在不一样。
现在的秦政,每一句话都像从刀背上磨出来的。
不是背稿。
是裁断。
直播间里,韩修远已经意识到局面正在失控。
他冷声道:
“好,就算你对焚书做了所谓辨析,那坑儒呢?”
“活埋四百六十余人,这总不是制度建设吧?”
“你难道还要说他们该死?”
这句话很毒。
它逼秦政站队。
只要秦政说“该死”,那就是替暴行辩护。
只要他说“不该死”,那前面对秦始皇的辩护气势就会被削弱。
可嬴政听完,眼神仍旧平静。
“你又错了。”
韩修远强压怒意。
“我哪里错了?”
嬴政道:
“第一,所谓坑儒,坑杀对象主要是方士术士,并非后世所想的纯粹儒家读书人。”
“第二,此案起因,并非学术争鸣,而是方士欺君、诽谤、逃亡。”
“第三,坑杀四百六十余人,确是酷烈之刑。”
“但若把它说成秦始皇因为厌恶儒家思想而大规模屠杀读书人,那便是偷换。”
韩修远立刻道:
“你说主要是方士术士,可《史记》里也有‘诸生’。”
嬴政道:
“诸生不等于后世意义上的儒生。”
“秦时术士、方士、儒生、博士、文学之士,本就身份交杂。”
“你以后世学科分类,强套秦时人物身份。”
“这叫以今律古。”
韩修远脸色越发难看。
嬴政继续:
“卢生、侯生等方士,以求仙药邀宠,耗费财力,久无所成,反而私下讥讽朝政,然后逃亡。”
“始皇震怒,下令追查。”
“诸生相互告发,牵连四百六十余人。”
“这是政治案件。”
“是酷刑。”
“是帝王愤怒之下的过度镇压。”
“但不是你口中那种简单粗暴的‘因为读书所以被杀’。”
嬴政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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