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但实习生小李却感觉自己像是赤身裸体站在了三九天的冰河里，牙关都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他眼睁睁地看着张扬导演，用那双刚刚还在白板上勾勒电影宏图的手，从一堆旧报纸里，拈起了一颗黄澄澄、泛着冷光的子弹。

那颗子弹就那么静静地躺在张扬的掌心，仿佛不是一件致命的凶器，而是一枚奇异的、值得把玩的棋子。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小李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出事了，出大事了！

然而，预想中的惊慌失措、暴跳如雷，全都没有出现。

张扬只是低头端详了那颗子弹几秒钟，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张打印着“推迟上映，否则……”的纸条上。他的脸上，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掀起，只是嘴角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个近乎于冷酷的、玩味的弧度。

他随手将子弹和纸条扔在办公桌上，发出的“当啷”轻响，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小李的心上。

“行了，没你的事了，早点回去休息吧。”张扬的语气平静得就像在吩咐他去倒杯水。

小李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手脚僵硬地、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逃离了这间办公室。他觉得，张导的反应，比那颗子弹本身，更让他感到恐惧。

办公室的门刚关上，另一边的门就被猛地推开了。

“他妈的！老韩，你看看这帮孙子媒体写的什么玩意儿！什么叫大卫与歌利亚？他张一某是歌利亚，老子还是盘古呢！信不信老子买下所有报纸的版面，天天骂他！”

林大富人未到，声先至。他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手里捏着一份被他揉得皱巴巴的《新影坛》，满脸的怒火几乎要将他那根粗大的金链子给熔化。跟在他身后的老韩，则是一脸的愁云惨雾，显然也被这几天一边倒的舆论搞得心力交瘁。

“张扬，你……”老韩刚想开口商量对策，目光却瞬间被办公桌上那两样不速之客给吸住了。

他的脚步顿住了，脸上的愁容，在看清那是一颗子弹后，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煞白。

“这……这是什么？！”老韩的声音都在发颤。

林大富也注意到了，他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一把抓起那颗子弹，放在眼前端详，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此刻变得无比阴沉。

“恐吓信？”林大富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张扬点了点头，靠在沙发上，给自己倒了杯凉掉的茶，慢悠悠地说：“看起来是。对方希望我们推迟上映。”

“推迟？我推他妈的！”林大富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他掏出那部镶着金边的诺基亚8850，手指在键盘上按得噼啪作响，“反了天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老韩，你给我查！查这几天有谁在背后搞鬼！张扬，你别怕，老子这就叫人！我从山西调一百个兄弟过来，把首映礼现场围得跟铁桶一样！我再花一千万，把寄这玩意儿的孙子给我找出来，不把他腿打断，我林字倒过来写！”

煤老板的暴怒，简单、直接，充满了金钱与暴力的原始气息。

老韩却吓得魂飞魄散，他一把按住林大富打电话的手，急声道：“林总，别冲动！这是京城，不是山西！你这是要出大事的！张扬，这事不能开玩笑，必须马上报警！”

他转向张扬，眼神里满是恳求和惊惧：“听我的，我们立刻报警，然后召开记者会，宣布因为不可抗力，电影推迟上映。安全第一！票房没了可以再赚，人要是出了事，就什么都没了！”

一个要用暴力解决，一个要退缩自保。

办公室里，两种截然不同的恐慌情绪，激烈地碰撞着。

而张扬，这位风暴的中心，却像个局外人一样，喝完了那杯冷茶。

“报警？”他放下茶杯，抬起眼皮，看着焦急的两人，淡淡地问道，“为什么要报警？”

“为什么？！”老韩快被他气疯了，“人家都把子弹寄到你脸上了！你还问为什么？！”

“报警，然后呢？”张扬不紧不慢地反问，“警察立案调查，媒体闻风而来，新闻标题我都想好了——‘新锐导演遭死亡威胁，新作《无间道》前途未卜’。我们成了可怜的受害者，能博取一大波同情。但是老韩，你告诉我，同情能换来票房吗？”

老韩愣住了。

“不能。”张扬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同情只会让潜在的观众觉得我们这部电影晦气，不吉利。尤其是在春节档，谁愿意花钱去电影院看一部和‘死亡威胁’绑在一起的片子？这颗子弹，如果我们处理不好，它就是一颗把我们炸得粉身碎骨的炸弹。”

林大富的怒火也稍稍平息，他皱着眉头：“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张扬的嘴角，再次勾起那抹熟悉的、充满了掌控力的笑容，“这颗子弹，不是炸弹，而是请柬。是一封邀请我们登上头版头条的、价值千金的请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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