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操你大爷”仿佛只是一个序曲,紧接着,张扬工作室的几条电话线,便被来自五湖四海的、饱含着愤怒与绝望的咆哮声,彻底淹没了。
“喂?!张扬工作室吗?!赔钱!我网吧五十台电脑,显卡烧了一半!全是你们那个破软件搞的鬼!”
“我日你先人板板!老子在成都开了八家连锁网吧,现在全他妈瘫痪了!你说啷个办嘛!”
“阿拉上海宁讲道理,侬个软件有问题的呀,阿拉所有的显卡温度报警,已经烧掉十几块了,迭桩事体侬要负责到底的!”
带着东北大碴子味儿的怒吼,夹杂着吴侬软语的控诉,掺和着川渝地区的火爆质问……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与电话那头各式方言的咒骂声,在指挥中心里交织成了一首混乱而又绝望的交响曲。
每一个电话,都代表着一笔冰冷的、需要赔偿的损失。
老韩拿着一个计算器,双手抖得几乎按不准数字。他的脸色,比昨晚被领导约谈时还要惨白。
“扬子……初步……初步估算了一下,”他声音干涩,带着哭腔,“按照目前接到的投诉电话和烧毁比例来算,全国范围内,可能……可能有超过一万块显卡损毁。按照市价,就算一块显卡三百块,这……这是一笔超过三百万的赔偿金……”
三百万!
这个数字,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每个人的心口上。
刚刚靠着“国家绿灯”才从绝境中爬出来的众人,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另一座更加沉重、更加现实的大山,给压得喘不过气来。
三百万,对于刚刚把所有资金都投入到后期制作中的工作室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这足以让工作室瞬间破产,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将化为泡影。
“妈的!”林大富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那股刚刚升起的豪情被现实击得粉碎。他没有再暴跳如雷地喊打喊杀,因为他知道,这次的敌人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一笔他根本无力承担的巨额债务。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张扬,那双小眼睛里,不再是暴戾,而是一种近乎哀求的期盼,“扬子……这……这可咋整啊?”
整个指挥中心,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这一次,连弗兰克和他的技术团队都无话可说。软件是他们写的,虽然核心算法来自张扬,但造成如此大规模的硬件损毁,他们难辞其咎。这在他们的职业生涯中,是足以钉上耻辱柱的重大事故。
然而,在这片由绝望和恐慌构成的风暴中心,张扬,却依旧是那个唯一的“风眼”。
他没有去接任何一个投诉电话,也没有去看老韩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他只是平静地走到一台电脑前,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您好,我找一下市场部总监,马总。对,我是张扬工作室的导演,张扬。我和他约好了。”
在所有人都在为“如何赔钱”而焦头烂额时,他,竟然主动联系了这次事件中,最大的“受害者”——国内市场占有率第一的显卡厂商,“影威科技”。
……
一小时后,影威科技的华北区市场总监马东,带着两名神情冷峻的法务人员,出现在了张扬工作室的会议室里。
马东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梳着一丝不苟的背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神,锐利得像鹰。他一坐下,就将一份厚厚的、由技术部门连夜出具的损害评估报告,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张导,久仰大名。”马东的语气很客气,但那份客气之下,是毫不掩饰的兴师问罪,“我就开门见山了。贵工作室的‘流浪方舟’软件,存在严重的系统底层调用缺陷,导致我们的GPU在满负荷运转时,无法得到有效的功耗控制,从而造成大规模的、不可逆的物理烧毁。”
他推了推眼镜,冷冷地说道:“根据我们的统计,此次事件中,损毁的‘影威’系列显卡,共计八千二百一十七块。按照市场零售价,总计二百八十七万五千九百五十元。我今天来,就是想和张导谈谈,这笔损失,该如何赔偿。”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老韩坐在张扬身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对方连零头都算得清清楚楚,显然是有备而来,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然而,张扬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紧张。他甚至还微笑着,亲自给马东倒了一杯茶。
“马总,先别急着谈赔偿。”张扬将茶杯推到他面前,不紧不慢地说道,“在谈钱之前,我想先请您看一份,更有意思的数据。”
他打开身后的投影仪,屏幕上出现的,不是道歉信,也不是解决方案,而是一份清晰、详尽的图表。
“这是我们后台统计的,本次‘流浪方舟计划’中,所有参与渲染的显卡品牌与型号的损毁率对比图。”
张扬拿起激光笔,指向图表上两根颜色截然不同的柱状图。
“马总请看,左边这根红色的,是你们的竞争对手,‘锐腾科技’。他们的主流型号,在连续高强度渲染八小时后,烧毁率高达百分之三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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