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接受调查”，像一柄无形的冰锤，狠狠砸在了指挥中心内沸腾的空气上。

刚刚还因胜利而狂欢的香槟气泡，仿佛在这一瞬间，尽数凝结，然后悄然破裂。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死寂。

老韩握着电话的手，像是被冻僵了，缓缓垂下。他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最终化为一片灰败。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林大富脸上的笑容还凝固在嘴角，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的兴奋光芒，正一点点被惊愕和茫然所吞噬。他不懂什么叫“通信管理局”，但他听懂了“调查”两个字。在他的人生经验里，一旦和“官方调查”扯上关系，那就意味着大麻烦。

“他妈的……啥意思？”林大富的声音干涩，他看向老韩，又看向张扬，“不是……不是都挺好的吗？怎么……怎么就要调查了？”

弗兰克和他的技术团队，那些刚刚还在为后台暴涨的数据而手舞足蹈的洋人，此刻也感受到了气氛的诡异变化。他们虽然听不懂中文，但从老韩和林大富那如同见了鬼一般的表情中，读懂了“不妙”两个字。

“头儿？”弗兰克小心翼翼地看向张扬。

在这片由恐慌和绝望迅速构筑的真空地带里，唯一的气息，来自张扬。

他没有丝毫的惊慌，甚至连脸上的那一抹淡然笑意，都没有半分改变。他只是平静地从老韩手中，接过了那个已经变得滚烫的诺基亚手机，然后走到沙发旁，坐了下来。

“扬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坐得住！”老韩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像一头热锅上的蚂蚁，冲到张扬面前，声音都变了调，“通信管理局！那不是工商税务！那是国家部委！我们这是捅了天大的篓子了！”

“找人！快找人！”老韩急得原地转圈，他开始在脑海里疯狂地搜索着自己的人脉关系网，“我认识文化部的一个处长……不行，级别不够……我得给我以前在制片厂的老领导打个电话，看他能不能搭上话……钱！得准备钱！这种事，没钱铺路，门都摸不着！”

他像一只无头苍蝇，慌乱地翻找着自己的通讯录，嘴里念念有词，整个人已经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他太清楚这种事情的可怕了。民不与官斗，尤其是在这个年代，一个“扰乱公共秩序”的帽子扣下来，别说电影上映了，整个工作室都可能被直接查封。

然而，张扬只是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轻轻呷了一口。

“老韩，坐下。”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老韩那焦躁的动作，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坐下？”老韩瞪大了布满血丝的眼睛，“扬子，这都要火烧眉毛了！再不行动就晚了！”

“行动？”张扬放下茶杯，抬起眼帘，看着他，反问道：“谁告诉你，我没有行动？”

他站起身，走到那块写着“求救信”的白板前，拿起板擦，将那行字迹擦掉，然后重新写下了几个词。

【科普作家】

【天文学家】

“在给‘华讯无限’的李总打电话之前，我就已经给另外两个人打过电话了。”张扬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位，是国内最着名的科普作家，方舟先生。另一位，是国家天文台的李院士。我已经和他们约好了，明天上午九点，在通信管理局门口见。”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韩的脑子，彻底宕机了。

找科普作家和天文学家，去通信管理局？这是什么操作？去自首，顺便再拉两个垫背的？

“扬子……你……你这是要干什么？”林大富也听糊涂了，他完全跟不上张扬的思路。

“去喝茶。”张扬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掌控一切的从容，“当然，也是去给他们……上上课。”

……

第二天上午，通信管理局。

庄严肃穆的灰色大楼，门口站着持枪的武警，空气中都仿佛弥漫着一股权力所特有的、令人压抑的气息。

老韩一夜没睡，眼窝深陷，西装穿在身上，却像是借来的一样，浑身不自在。他紧张地搓着手，看着一辆辆挂着特殊牌照的黑色轿车驶入大院，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相比之下，张扬却像是在逛自家的后花园。他穿着一身休闲装，神态自若，甚至还有心情跟林大富讨论着门口那两只石狮子的雕工。

很快，一辆出租车停在了不远处。车上下来两个人。

一位是六十多岁的老者，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式黑框眼镜，气质儒雅，眼神中透着学者的睿智。另一位则是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神情严肃，目光锐利，正是以“打假”和“科普”闻名全国的方舟。

“李院士，方舟老师。”张扬笑着迎了上去。

“张导，你这次可是搞出了个大新闻啊。”李院士握着张扬的手，眼中带着一丝欣赏的笑意，“我们天文台的公开电话，昨天晚上差点被打爆了，全都是来问‘刘培强’和木星的。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老百姓对天文有这么大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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