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是山呼海啸。
雷鸣般的掌声,夹杂着记者们声嘶力竭的呼喊,混杂着林大富那标志性的、兴奋到破音的咆哮,共同交织成一片胜利的、滚烫的海洋。
然而,这一切的声音,对于张扬来说,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玻璃。
它们变得遥远,模糊,不真切。
他的整个世界,在那一瞬间,被压缩成了一句话,一个数字,一个符号。
“应该是-11次方。”
这句轻声的话语,像一根无形的、烧得通红的钢针,精准地刺入他大脑皮层最敏感的那一根神经。
没有剧痛,只有一片瞬间扩散的、绝对的、冰冷的麻木。
他脸上的笑容,缓缓凝固,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膏像,细微的裂痕从嘴角开始蔓延。他能感觉到自己脸部肌肉的僵硬,能听到自己心脏那沉重而又缓慢的跳动声,每一次跳动,都将那股冰冷的麻木,泵向四肢百骸。
完美。
他追求的是绝对的完美。
从剧本的每一个标点,到道具上的每一颗螺丝,再到后期渲染的每一帧光影。他像一个最苛刻的暴君,用近乎变态的偏执,将这部电影打磨成他心目中最完美的艺术品。
然而,就在这件艺术品接受最高礼赞的巅峰时刻,他却被告知,在这座宏伟圣殿的基石上,有一个微小到几乎无法察觉,却又致命无比的……裂痕。
-10次方。
-11次方。
一个数字的差别,却是真理与谬误的天壤之别。
“扬子!扬子!你听见没!他们……他们都站起来了!”老韩激动得满脸通红,他用力地拍着张扬的肩膀,声音因为狂喜而微微发颤,“我们……我们成功了!我们他妈的成功了!”
林大富更是提着一瓶不知道从哪儿摸来的香槟,摇晃着,喷洒着金色的泡沫,他一把搂住张扬的脖子,粗犷的笑声震得人耳膜生疼:“看见没!看见没!这就是文化人!老子现在也是文化人了!扬子,你就是我亲爹!”
然而,他们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张扬的身体是僵硬的,眼神是空洞的。他没有回应任何人的狂喜,只是死死地盯着面前这位白发苍苍的老院士,那眼神,像是在看着宣判自己死刑的法官。
“孩子,你怎么了?”李院士也察觉到了张扬的异样,他关切地问道,“是不是太累了?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个老学究,职业病犯了,随口一说,不影响,完全不影响电影的伟大!”
他越是这么说,那根无形的钢针,就在张扬的心里,扎得越深。
就在这时,一位穿着得体的中年男人,满面春风地从人群中挤了过来。他正是中影集团的发行部总负责人,王经理。
“张导!恭喜!恭喜啊!”王经理紧紧握住张扬的手,用力地摇晃着,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一朵盛开的菊花,“奇迹!这绝对是中国电影史上的奇迹!我从业二十年,从没见过这样的首映礼!”
他兴奋地搓着手,已经开始畅想未来的票房盛景:“张导,我已经连夜跟各大院线的老总都通过气了!就凭今晚这个势头,我保证,大年初一的排片,从8%提到15%!不!20%!我们追加宣发预算!再加五百万!我要让全国观众都知道,什么他妈的才叫惊喜!”
王经理的每一个字,都充满了金钱的香甜气息,足以让任何一个导演为之疯狂。
然而,他那滔滔不绝的话语,却被一个冰冷的声音,毫无征兆地打断了。
“王总。”
张扬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破了周围所有的喧嚣与狂热。
他缓缓地,一根一根地,将王经理那肥厚的手指,从自己的手背上掰开。然后,他抬起那双布满了血丝,却清醒得可怕的眼睛,看着对方。
“电影,不能上了。”
“什么?”王经理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张扬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推迟公映密钥的生效时间。这部电影,现在还不能上。”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成了真空。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了。
老韩的嘴巴,慢慢张大。
林大富脸上的醉意,瞬间清醒。
王经理那张因兴奋而充血的脸,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张……张导……”他的声音干涩,像是生了锈的齿轮在转动,“你……你刚才说什么?我……我可能没听清。”
“我说,电影里有一个致命的错误,必须修改。”张扬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所以,原定的公映计划,取消。”
“错误?!”王经理的音量陡然拔高,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依旧沉浸在震撼中的观众,看着那些正奋笔疾书准备写出溢美之词的记者,他感觉自己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张导!你看看!你看看所有人的反应!这部电影是完美的!你到底在说什么胡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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