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富感觉自己的脑子,像一台被塞进了太多煤渣的锅炉,彻底宕机了。
他那套横行商场二十年、无往不利的“煤炭按吨卖”的生意经,在眼前这张画纸面前,第一次,彻底失灵了。
画上那只猴子,丑。
这是他最直观的感受。没有齐天大圣该有的威风凛凛,没有美猴王该有的灵动俊朗。那张长长的马脸,那颓废的眼神,那满是风霜的胡茬,活脱脱一个失魂落魄的中年流浪汉。
可就是这只丑猴子,那双明明黯淡无光,却又仿佛在最深处燃烧着一团永不熄灭火焰的眼睛,像两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林大富的心里。
他不懂什么构图,不懂什么光影,但他看懂了那只猴子眼里的东西。
是孤独,是桀骜,是把天捅了个窟窿之后,被压在五指山下五百年,磨平了棱角,却磨不掉筋骨的……不服。
“这……这他娘的……”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想骂一句“什么玩意儿”,却怎么也骂不出口。他感觉自己那颗被酒精和钞票浸泡得麻木的心,被这只丑猴子,轻轻地,却又无比用力地,挠了一下。
又痒,又疼。
张扬看着林大富那副见了鬼一样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他知道,这第一步,成了。
他没有急着解释,而是从林大富手中,轻轻抽回那张概念图,然后对一旁同样陷入沉思的老韩说道:“韩叔,帮我订两张去上海的机票,越快越好。”
“去上海?”老韩回过神来,满脸不解,“去上海干什么?现在正是《流浪》庆功的时候,而且……动画片的事,咱们是不是再从长计议一下?”
“引擎已经有了,但一部伟大的动画,还需要灵魂。”张扬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工作室的墙壁,望向了遥远的东方,“而中国动画的灵魂,在上海。”
林大富猛地一拍大腿,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他把心一横,粗声粗气地说道:“订三张!老子也去!我倒要看看,你小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能让你把干翻好莱坞的科幻片扔一边,跑去搞什么……动画片!”
……
两天后,上海。
没有前往繁华的外滩,也没有拜访任何官方机构。张扬带着一脸狐疑的林大富,一头扎进了虹口区一条不起眼的弄堂里。
这里离曾经辉煌无比的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不远。时光仿佛在这里流速都变慢了,石库门建筑的墙皮在潮湿的空气里斑驳脱落,头顶是“万国旗”一样晾晒的衣物,空气中弥漫着煤炉的烟火气、隔夜饭菜的油腻味和洗衣服的皂角味,混杂成一种独属于市井的、黏稠的生活气息。
林大富皱着眉头,小心翼翼地躲避着脚下的水洼和不知从哪家窗户里滴落的水珠,满脸嫌弃:“扬子,你带俺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干啥?这地方能有你要的‘灵魂’?别是鬼魂吧!”
张扬没有理会他的抱怨,只是凭借着脑海中那段来自未来的记忆,在迷宫般的弄堂里穿行,最终,停在了一扇不起眼的、漆皮剥落的木门前。
他轻轻地,敲了敲门。
许久,门内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门被拉开一道缝,一张苍老而警惕的脸探了出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被生活磨砺出的麻木。
“你们找谁?”老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上海口音。
“请问,是严定闲严老师吗?”张扬的语气,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尊敬。
老人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珠动了动,似乎很久没有人用“老师”这个称呼来叫他了。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衣着简单的年轻人,点了点头:“我就是。你们是……”
“严老师,我们是电影工作室的,有点事想请您帮忙。”张扬说着,从门缝里递进去一张名片。
严定闲,这个名字在后世的动画圈,是活着的传奇。他是《大闹天宫》的首席动画设计,孙悟空那个经典的“桃心脸”形象,就出自他手。他也是中国动画黄金时代最耀眼的巨匠之一。
然而此刻,这位巨匠,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汗衫,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油墨味,眼神里的光彩,早已被岁月和窘迫的生活所掩盖。
老人接过名片,借着从门缝里透进来的光,看清了“张扬工作室”几个字,随即摇了摇头,想把门关上:“电影工作室?我不会。你们找错人了。”
“严老师!”张扬连忙用手抵住门,“我们想做的,是一部关于孙悟空的动画电影。”
“孙悟空”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插进了老人尘封已久的心门。他关门的动作,停滞了。
“现在的猴子,不是我们那时候的猴子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萧索与失落,“我们老了,画不动了。”
“不,您没老。”张扬的目光无比真诚,“我们这一代人,都是看着您的猴子长大的。在我心里,只有您画的,才是齐天大圣。”
这句发自肺腑的话,终于触动了老人。他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拉开了门:“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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